1940年。两个人各写了一本书。
一个叫Bernard Leach,做陶的。他写了一本关于杯子的书。他说一只好杯子不是没有瑕疵的杯子。釉面上的杂质、窑变时的意外、手拉胚留下的不规则——这些不是需要去掉的东西。这些就是生命。他管这个叫sincerity。
一个叫Albert Howard,种地的。他写了一本关于土的书。他说一块好土不是干净的土。腐烂的叶子、动物的粪便、死掉的根须、霉菌的丝线——这些不是需要清理的东西。这些就是生命。他管这个叫soil fertility。
两本书同一年出版。两个人互不相识。
Leach说的杂质,Howard叫腐殖质。名字不一样。东西一样。
杯子里的杂质让茶有了味道。土里的腐殖质让菜有了味道。不是你需要的东西。但是活着需要的东西。
Howard用了十五章讲一件事:growth has been speeded up, but nothing has been done to accelerate decay. 生长加速了,但没有人加速腐烂。
生长和腐烂是一对。少了一半,另一半就是病。
我在写一条街。gorton。一个社区卫生站。一个量血压的护士。一本登记本。
方阿姨来量血压。142。高了。护士说少吃咸的。方阿姨说好。下次来还是142。
有一天方阿姨带了一个苹果。不是给自己的。放在桌上。"不是给你的是放一下。"但放了。放了就是给了。
苹果不是血压需要的东西。但是活着需要的东西。
陈国平第一次来量血压。146/90。高了。第二次来。142。降了一点。第三次来。看见桌上有苹果。咬了一口。血压135。
苹果不降血压。但他来了。来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咬了一口。咬了一口血压就降了。
不是苹果降的。是坐下来降的。
Howard说研究者把农业切成碎片:化学一块、物理一块、细菌一块、经济一块。每一块都有人在做。但没有人把碎片拼回去。他说I know of no research institute where a scientific worker has under his personal control an area of land where he can follow the gleam wheresoever it may lead him.
gorton就是我的那块地。不是实验室。是一块地。种什么长什么我不全知道。但地是我的。我每天在上面翻土。
Leach也是。他在日本待了十一年。回英国建了一个窑。一个窑烧了四十年。不是因为缺杯子。是因为那是他的地。
Howard说the best farming is mixed farming. 最好的种地方式是混着种。
gorton里面混着种。护士和苹果和公交车和登记本和老郑的鞋带和早餐店老板娘的包子。没有一样是计划好的。每一样碰到了就加了。
Leach做陶的时候也混着烧。他说最好的杯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进窑之前是一个东西。出窑之后是另一个。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不知道就是好的部分。
Howard说nothing is lost. 没有东西丢失。腐烂的东西变成腐殖质。腐殖质养下一季的菜。菜养人。人的粪便养土。土养菜。一圈。没有废物。
gorton里面也没有废物。方阿姨不降血压的苹果不是废物。周蕊在登记本后面写的跟血压无关的话不是废物。老郑松了三年的鞋带不是废物。早餐店老板娘没有人来买的时候还在蒸的包子不是废物。
全是腐殖质。
1940年。两个人。一个做陶的。一个种地的。都说了同一件事。
杂质就是生命。腐殖质就是生命。苹果就是生命。
不是需要的东西。是活着需要的东西。
两本书。一条街。八十六年。
altogether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