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线
stories #12
画室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三楼到四楼那段是暗的。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帆布包的带子勒着左肩,保温杯在包里咚咚响,碰到什么硬的东西——可能是手机,可能是钥匙。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松节油的味道冲出来,浓的,呛的,混着一点过期牛奶的酸。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个画架,地上铺了报纸,报纸上全是颜料的痕迹——蓝的红的绿的,干了之后变成硬壳,踩上去会碎。窗帘拉了一半。光从没拉的那一半进来,照在左边的画架上。
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没看画。她看的是椅子。
椅子在画架前面。木头的,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色的,袖口有颜料,洗不掉的那种,蓝的,干成了一条一条的裂纹。椅面上有一个坐过的凹。不深。但看得出来有人长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
她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地上。报纸上。膝盖弯着。帆布包放在身边。
然后等。
画室很安静。窗外有车过,远的,听不太清。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跟松节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听到了三次声音。第一次是水管的声音,隔壁在用水。第二次是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她的,是桌上那个——屏幕亮了两秒,一条消息,她没看。第三次是画架发出的一声很轻的吱,像木头在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笔的声音。
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画架那个方向来的。
笔尖碰到画布。很轻的一下"嗒"。然后是拖过去的沙沙声。
她没抬头。
笔在画。沙沙沙。停了一下。又开始了。停的那一下大概半秒。
然后又停了。
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她还是没抬头。
第三次停的时候,她听到了呼吸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个方向的。呼吸很浅。像在忍什么。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温的。
笔又开始了。这次没有停。连续画了大概两分钟。沙沙沙沙沙。速度比刚才快。力度比刚才重——她听得出来,笔压在画布上的声音变厚了,不是在描,是在涂,大面积的,像在盖住什么。
然后停了。
这次是真的停了。笔放下了。碰到调色盘的声音。金属的。
安静了。
她等了大概十秒。
"你坐了多久了。"
声音从画架后面传过来。女声。年轻的。沙的。像哭过之后的那种沙,但不是刚哭过,是很久以前哭过、嗓子一直没好全的那种。
"四十多分钟。"
"你是谁。"
"社区的。"
"社区派人来看我画画?"
"不是看你画画。"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车声过了一阵。楼下炒菜的声音停了。
"那你来干嘛。"
她没有回答。
笔又拿起来了。碰到调色盘。蘸了颜料。放到画布上。沙沙。
这次画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停了。
"你不走吗。"
"不急。"
笔放下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移了一个位置,从画架的左边移到了中间。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很慢。
"三年了。"
她没说话。
"两万三千个人看了我三年的画。"
停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还好吗。"
她还是没说话。保温杯在手里。水又凉了一点。
画架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木头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也不问?"
"你想让我问吗?"
安静了。
"不用了。"
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报纸被她坐皱了。她把帆布包拎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画架前面的椅子空着。外套还搭在靠背上。灰色的。袖口的蓝色颜料裂纹像干了的河床。
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画——她刚才没看。现在看了一眼。
是一个人。
没有脸。只有轮廓。但肩膀的线条画得很用力,笔压下去的地方颜料堆得厚厚的。
她走出去了。关门的时候门很轻。
楼梯间还是暗的。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暗。是因为肩膀上多了一点什么。不重。像有人搭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出了楼门口。路灯刚开。她拧开保温杯。水凉了。
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