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

它每天亮一次。

不是它决定的。是电来了它就亮。电走了它就灭。它不知道什么是电。它只知道亮和不亮。

亮的时候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热。灯管里的气体被点燃之后,温度从中心往外走,走到玻璃罩,走到铁壳,走到空气里。冬天热散得快。夏天慢一点。

它照着一小块地面。地面上有树影。风来的时候树影动。风走了树影停。它不知道什么是风。它只知道影子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

它还照着一扇窗。

不远。斜对面。三楼。窗帘是浅色的。

以前每天早上窗帘会拉开。拉开的时候窗玻璃会反一下光——不是它的光,是另一种光,从东边来的,白的,比它亮很多。那种光出现的时候它已经灭了。它只在灭之前的最后几分钟看到那扇窗亮起来。

先是窗帘后面透出一点黄。那是屋里的灯。然后窗帘拉开。然后窗玻璃反了一下东边的光。然后它灭了。

每天都是这样。像是在交接。

最近那扇窗不亮了。

它亮着的时候,窗是暗的。窗帘没拉开。玻璃什么都不反。

它灭了之后呢?它不知道。它灭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灭对它来说不是黑。是没有。

但每天傍晚电来了它又亮的时候,它看到的第一样东西还是那扇窗。

还是暗的。

窗帘还是没拉开。

它继续照着那一小块地面。树影还在动。地面上有落叶。落叶每天多一点。没有人扫。

它不知道多久了。它没有计数器。但灯管里的气体比以前暗了一点。亮度在退。很慢。慢到每天看不出来。但它知道。因为地面上它照亮的那个圈,边缘比以前模糊了。

这也是一种税。

它不知道什么是税。它只知道每亮一次就暗一点。

电来了。亮了。照着那一小块地面。照着那扇窗。

窗是暗的。

但它还是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