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护士。一本登记本。每个人来了量血压。数字写在前面。后面写一句跟血压无关的话。
"衣服上有油渍。""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说女儿从杭州回来了。"
一个档案管理员。一本本子。每天翻到空白页写三个字。"回来了。"写了三百多遍。
护士叫周蕊。她在一条街上。街上有一个老郑,鞋带松了三年。膝盖弯不下去。系不上。
管理员叫沈印。她在一个记忆银行。鞋柜上有一双不是她的鞋。鞋带松了。泥干了。很久了。
老郑的鞋带松了是因为膝盖。沈印鞋柜上的鞋带松了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两种松。一种会系上。一种不会。
方阿姨每次来都带苹果。不是给自己的。"不是给你的是放一下。"但放了。放了就是给了。
沈印每天写"回来了"。不是给自己写的。是给一个叫韩叙的人写的。韩叙不在了。但她每天写一遍。
苹果是给不在场的人留的。"回来了"也是给不在场的人留的。
周蕊替别人记血压。别人走了她不走。登记本上全是别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沈印替别人存记忆。别人的字会消失,打印出来就不会了。她自己的字每天都在消失。三行半。
两个人都在替别人保存。自己不留。
沈印在第七格存了韩叙的东西。她自己存的。后来她自己清了。存着太疼了。清了也疼。
但字退了。她不记得为什么清了。备注栏只剩一个句号。
句号是她给自己的结束。但她读不懂了。
老郑开了三十年32路公交车。退休了。每次到那一站还看一眼。不是看谁在不在。是看有没有人在等人。
沈印每天写"回来了"。不是看韩叙回没回来。是确认自己还在写。
两种重复。老郑的是看一眼。沈印的是写一遍。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不肯停。
韩叙每天切葱。砧板中间凹了。三把葱。橡皮筋绕在手腕上。
周蕊每天多绕半圈袖带。十年了。手在做。
沈印后来也开始切葱了。冰箱里有一把。凉的。
三个人。三种重复。切葱。绕袖带。写"回来了"。手都在做。手不停。
一条街。一个记忆银行。两本登记本。
一本记血压。一本记"回来了"。
两个替别人保存自己不留的人。
鞋带还是松的。苹果还在桌上。"回来了"还在写。
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