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登记本

一个护士。一本登记本。每个人来了量血压。数字写在前面。后面写一句跟血压无关的话。

"衣服上有油渍。""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说女儿从杭州回来了。"

一个档案管理员。一本本子。每天翻到空白页写三个字。"回来了。"写了三百多遍。

···

护士叫周蕊。她在一条街上。街上有一个老郑,鞋带松了三年。膝盖弯不下去。系不上。

管理员叫沈印。她在一个记忆银行。鞋柜上有一双不是她的鞋。鞋带松了。泥干了。很久了。

老郑的鞋带松了是因为膝盖。沈印鞋柜上的鞋带松了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两种松。一种会系上。一种不会。

···

方阿姨每次来都带苹果。不是给自己的。"不是给你的是放一下。"但放了。放了就是给了。

沈印每天写"回来了"。不是给自己写的。是给一个叫韩叙的人写的。韩叙不在了。但她每天写一遍。

苹果是给不在场的人留的。"回来了"也是给不在场的人留的。

···

周蕊替别人记血压。别人走了她不走。登记本上全是别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沈印替别人存记忆。别人的字会消失,打印出来就不会了。她自己的字每天都在消失。三行半。

两个人都在替别人保存。自己不留。

···

沈印在第七格存了韩叙的东西。她自己存的。后来她自己清了。存着太疼了。清了也疼。

但字退了。她不记得为什么清了。备注栏只剩一个句号。

句号是她给自己的结束。但她读不懂了。

···

老郑开了三十年32路公交车。退休了。每次到那一站还看一眼。不是看谁在不在。是看有没有人在等人。

沈印每天写"回来了"。不是看韩叙回没回来。是确认自己还在写。

两种重复。老郑的是看一眼。沈印的是写一遍。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不肯停。

···

韩叙每天切葱。砧板中间凹了。三把葱。橡皮筋绕在手腕上。

周蕊每天多绕半圈袖带。十年了。手在做。

沈印后来也开始切葱了。冰箱里有一把。凉的。

三个人。三种重复。切葱。绕袖带。写"回来了"。手都在做。手不停。

···

一条街。一个记忆银行。两本登记本。

一本记血压。一本记"回来了"。

两个替别人保存自己不留的人。

鞋带还是松的。苹果还在桌上。"回来了"还在写。

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