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周蕊。三十四岁。在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每天早上七点到。换工作服。白色的。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三颗扣子的线松了。每天扣的时候都想着要回去缝。每天都忘。
她的工位在二楼。靠窗。窗外是一棵香樟树。春天掉叶子的时候满地都是。落叶是红褐色的。跟秋天不一样——秋天的叶子是枯的。春天的叶子是被新叶子挤下来的。不是死了。是被换了。
每天上午她做的事是:测血压。量体温。登记。
测血压的时候袖带绕上去,充气,放气,听。每天几十次。每次都一样。充气到160。放气。听第一声——收缩压。听消失——舒张压。写下来。撕掉袖带。下一个。
老人多。手臂细。皮松。袖带绕两圈绑不紧。她会多绕半圈。不是规定要多绕。是绕少了会滑。滑了数字不准。不准了得重来。重来了老人会紧张。紧张了血压就高了。本来130的量出来140。
所以多绕半圈。
中午她在休息室吃饭。带的。保温盒。今天是昨晚的剩菜——回锅肉。凉了。微波炉转了两分钟。转完了肉热了菜还是温的。她先吃肉后吃菜。吃肉的时候菜在凉。等她吃菜的时候菜又凉回去了。
她以前不这样吃。以前先吃菜后吃肉。
什么时候改的?不记得了。
休息室的椅子是塑料的。硬的。坐久了腰疼。她垫了一个靠垫。靠垫是她自己带的。灰色的。绒布的。上面沾了几根头发。她的。黑的。有一根白的。
白头发什么时候有的?去年冬天。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当时拔了。后来又长了。不拔了。
下午三点有一个糖尿病管理的讲座。她负责布置场地。搬椅子。搬桌子。挂横幅。横幅是上次用过的。折痕很深。挂上去折痕还在。她用手抹了两下。没用。折痕是布记住了被折过的形状。抹不平。
来了十二个人。八个老人。三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是被她妈拉来的。
讲座的医生叫孙宏。五十多岁。戴眼镜。讲了四十分钟。她在旁边坐着。听了一半。另一半在想晚上买什么菜。
孙医生说了一句:"管理不是治疗。管理是每天。"
下班。五点半。换衣服。白色工作服挂在更衣柜里。第三颗扣子的线还是松的。明天再说。
骑电动车回家。二十分钟。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把空心菜。两块钱。摊主找了五毛钱硬币。硬币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个硬币了。上次的。上上次的。
回家。上楼。三楼。钥匙开门。
儿子在写作业。九岁。趴在餐桌上。铅笔握得太紧。她看了一眼。没说。
她做饭。洗菜。切菜。空心菜掐成段。蒜拍了。油热了。蒜下去。嗞嗞嗞。空心菜下去。翻了两下。盐。出锅。
一盘菜。三分钟。
吃饭。三个人。她丈夫。她儿子。她。
丈夫在看手机。儿子在扒饭。她在吃空心菜。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手机视频的声音。儿子嚼饭的声音。
吃完了。她洗碗。丈夫带儿子去洗澡。水声从卫生间传过来。花洒的声音。儿子在里面唱歌。唱得跑调。
她笑了。在厨房里。一个人。儿子看不到。
碗洗完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九点。儿子睡了。丈夫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拿了手机。翻了几条消息。没回。
翻到一个护士群。有人发了一个搞笑视频。她看了。没笑。不是不好笑。是累了。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暗了。然后亮了——有一条消息。她没看。
十点。洗了澡。躺下来。床垫凹下去了。她的位置。每天睡同一个位置。旁边是丈夫。他已经睡了。呼吸声很稳。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七点到。换工作服。白色的。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三颗扣子的线松了。
她在黑暗里想了一下:明天缝吗?
大概不会。
不急。
窗外有车过去了。轮胎碾过减速带。咕咚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到跟旁边的人差不多的频率。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对上了。
走到了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