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到。换工作服。白色的。扣子从下往上扣。
第三颗。
她的手指碰到线头了。线头从扣眼边上翘出来。短的。大概一厘米。用指甲捏住了。拉了一下。没断。线还连着。但松了一点。比昨天松了一点。
她扣上了。没缝。手里没有针。口袋里没有线。更衣柜里没有针线包。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秒钟。然后走了。去二楼。去她的工位。去靠窗的那个位置。
窗外的香樟树。绿色好像浓了一点。
第一个病人来了。六十多岁。男的。右臂细。皮松。
她绕袖带的时候多绕了半圈。
充气。放气。听。
128/82。正常。
写下来。撕袖带。下一个。
第二个。七十多岁。女的。她认识。张阿姨。每个月来一次。每次都问"上次多少来着"。每次周蕊都告诉她。每次张阿姨都说"跟上次差不多嘛"。
今天也是。
"上次多少来着?"
"132/85。"
量完了。
"130/84。跟上次差不多。"
"跟上次差不多嘛。"
张阿姨笑了。露了两颗金牙。周蕊也笑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六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男的。T恤。短裤。拖鞋。不像来测血压的。像路过顺便进来的。
"测个血压。"
"坐。"
她绕袖带。这个手臂粗。皮紧。不需要多绕。两圈就够了。
充气。放气。听。
118/72。
"正常。"
"嗯。"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姐,你扣子松了。"
他指了一下。第三颗。
"嗯。"她说。"我知道。"
他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线头从扣眼边上翘着。短的。一厘米。
她继续工作了。
中午。
休息室。保温盒。今天是新做的——炒土豆丝。还热。不用微波炉。
她吃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姐,你扣子松了。"
她吃了一口土豆丝。咸了一点。昨晚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了半勺。
半勺。吃得出来。
下午没什么人。她在电脑前录数据。上午十七个人。十七行。每行六个数字——收缩压、舒张压、脉搏、日期、编号、操作员。
操作员那一栏每行都是她的名字。周蕊。周蕊。周蕊。十七遍。
系统存了。光标跳到下一行。等她继续。
她打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疼了一下。坐太久了。
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樟树。风在吹。叶子在动。有一片红褐色的老叶子正在掉。很慢。风吹着它。它不肯直线往下掉。它要转几个弯。
她看着那片叶子转了三个弯。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其他叶子上面。新的老的压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了。
她转身回去坐下。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五点半。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