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
她七点醒了。没有闹钟。已经习惯了。
骑车去。二十分钟。今天有风。
到了。推门。前台的护士在喝粥。
"早,周医生。"
"早。"
她走进诊室。桌子干干净净。搪瓷杯扣在桌角。听诊器挂在墙上。
她把杯子翻过来。烧水。泡茶。
坐下来。等。
第一个病人来得很早。
一个中年女人。微胖。穿碎花衣服。
"医生,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
"之前看过吗?"
"看过。城里的医院。给了安眠药。吃了就睡。不吃就不睡。"
"现在还在吃吗?"
"吃。但越吃越多。以前半片就行。现在要吃两片。"
她看着这个女人。女人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平时做什么?"
"在家。带孙子。"
"……"
"医生,你能不能给我开点别的药?"
她想了很久。
"我先给你量个血压。"
136/88。
"有点高。你之前有高血压吗?"
"不知道。没量过。"
"平时头疼吗?"
"有时候。以为是没睡好。"
她在处方单上写了几行字。
"先吃这个药。一天一次。一个月后来复查。"
女人接过处方。没走。
"医生,那安眠药……"
她看着她。
"你试试这样。晚上不要看手机。十点以前上床。如果躺了半小时还睡不着,起来走一走。别躺在床上翻。"
"有用吗?"
"试试。"
女人走了。
她坐着。搪瓷杯里的茶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省院的心内科不管失眠。她以前从来不用跟病人说这种话。
但她说了。
中午。
刘主任过来。
"小周,一起吃饭?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不了,刘主任。我出去走走。"
她走到后门。推开门。
香樟树。
很大。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光斑。
她站在树下。
风来了。叶子动了。光斑也动了。
她站了十分钟。
然后她回去了。下午还有病人。
下午。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要很大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哪里不舒服?"
"腿疼。"
"多久了?"
"什么?"
"多——久——了——"
"十几年了。"
她蹲下来看老太太的膝盖。肿的。
"这个要去拍片子。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去县医院照一下。"
"什么?"
"去——县——医——院——照——片——子——"
老太太点点头。站起来。弯着腰走了。
周蕊坐着。
她忽然笑了。
省院的心内科没有耳朵不好的老太太。省院的病人坐电梯上来挂号排队叫号进门坐下说症状。都很安静。都很有序。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病人自己推门进来。有的带着塑料袋。有的带着孙子。有的什么都不带就来量个血压。
她喜欢这样。
她没想到她会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