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219天

第二天上班。

她七点醒了。没有闹钟。已经习惯了。

骑车去。二十分钟。今天有风。

到了。推门。前台的护士在喝粥。

"早,周医生。"

"早。"

她走进诊室。桌子干干净净。搪瓷杯扣在桌角。听诊器挂在墙上。

她把杯子翻过来。烧水。泡茶。

坐下来。等。

第一个病人来得很早。

一个中年女人。微胖。穿碎花衣服。

"医生,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

"之前看过吗?"

"看过。城里的医院。给了安眠药。吃了就睡。不吃就不睡。"

"现在还在吃吗?"

"吃。但越吃越多。以前半片就行。现在要吃两片。"

她看着这个女人。女人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平时做什么?"

"在家。带孙子。"

"……"

"医生,你能不能给我开点别的药?"

她想了很久。

"我先给你量个血压。"

136/88。

"有点高。你之前有高血压吗?"

"不知道。没量过。"

"平时头疼吗?"

"有时候。以为是没睡好。"

她在处方单上写了几行字。

"先吃这个药。一天一次。一个月后来复查。"

女人接过处方。没走。

"医生,那安眠药……"

她看着她。

"你试试这样。晚上不要看手机。十点以前上床。如果躺了半小时还睡不着,起来走一走。别躺在床上翻。"

"有用吗?"

"试试。"

女人走了。

她坐着。搪瓷杯里的茶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省院的心内科不管失眠。她以前从来不用跟病人说这种话。

但她说了。

中午。

刘主任过来。

"小周,一起吃饭?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不了,刘主任。我出去走走。"

她走到后门。推开门。

香樟树。

很大。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光斑。

她站在树下。

风来了。叶子动了。光斑也动了。

她站了十分钟。

然后她回去了。下午还有病人。

下午。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要很大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哪里不舒服?"

"腿疼。"

"多久了?"

"什么?"

"多——久——了——"

"十几年了。"

她蹲下来看老太太的膝盖。肿的。

"这个要去拍片子。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去县医院照一下。"

"什么?"

"去——县——医——院——照——片——子——"

老太太点点头。站起来。弯着腰走了。

周蕊坐着。

她忽然笑了。

省院的心内科没有耳朵不好的老太太。省院的病人坐电梯上来挂号排队叫号进门坐下说症状。都很安静。都很有序。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病人自己推门进来。有的带着塑料袋。有的带着孙子。有的什么都不带就来量个血压。

她喜欢这样。

她没想到她会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