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218天

第一天上班。

她七点就醒了。没有闹钟。就是醒了。

刷了牙。洗了脸。看了看镜子。

她穿了那件白T恤。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件浅蓝的衬衫。

她妈妈已经煮好了粥。还煎了一个鸡蛋。

"今天第一天,别迟到。"

"嗯。"

她骑车去。二十分钟。路上有风。

到了。

门还是那么小。墙上的宣传画角还是卷着。

她推门进去。

前台的护士今天没在吃方便面。在整理档案。

"你是新来的周医生吧?"

周医生。

不是小周。是周医生。

"嗯。"

护士指了指走廊左边第一间。"那是你的诊室。刘主任说让你先熟悉一下。"

她走过去。

门开着。

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血压计。一个听诊器挂在墙上。窗户对着后面那棵树。

她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然后她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耳朵里。听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安静的。

她把听诊器挂回去。

坐着。等第一个病人。

门口有脚步声。

一个老头走进来。很瘦。穿一件旧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医生在吗?"

"在。请坐。"

老头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你哪里不舒服?"

"我……来量血压的。每个月来一次。"

"好。把袖子卷起来。"

老头卷袖子。手很慢。指甲很长。

她把袖带缠上去。按了按钮。

嘀——嘀——嘀——

148/92。

"有点高。你平时吃药吗?"

"吃。"

"吃什么药?"

"那个……白色的。小小的。"

她笑了。

"下次来的时候把药盒带来好吗?我看看。"

"好。"

老头站起来。拎着塑料袋。

"医生你是新来的吧?"

"嗯。"

"之前那个医生走了。"

"嗯。"

"你看着年轻。"

她没说话。

老头走了。

她坐着。听诊器还挂在墙上。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动。

九点多的时候来了第二个。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三四岁。一直在哭。

女人抱着孩子坐下来。

"医生,他昨天晚上开始发烧。"

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的。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有没有咳嗽?"

"有一点。"

她拿出听诊器。把听诊器的头在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下。然后才放到孩子胸口。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没说安静。她等着。

孩子哭了一会儿。慢慢小了。

她听完了。

"嗓子有点红。普通感冒。多喝水,吃点退烧药。如果明天还烧就再来。"

女人站起来。

"谢谢医生。"

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哭了。

她坐着。

窗外的香樟树一动不动。今天没有风。

下午的时候病人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香樟树很大。叶子密密的。深绿色。

她推开窗户。闻到了树的味道。有点辛。有点凉。

她想起省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窗户。没有树。只有白色的灯和消毒水。

这里有窗户。有树。有风。

虽然今天没有风。

她回到椅子上坐着。

桌上有一个她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子。白色的。杯壁上印着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

她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茶垢。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杯子。之前那个医生的?还是更早的人的?

她把杯子洗了。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然后她坐着。喝茶。看窗外的香樟树。

五点了。

刘主任过来敲门。

"小周,下班了。"

小周。不是周医生了。是小周。

"好。"

她把搪瓷杯洗了。把听诊器挂好。

关了窗户。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干干净净。椅子推进去了。搪瓷杯扣在桌角。

她把灯关了。

骑车回家。

路上有风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的。

她骑得很慢。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收东西。弯着腰。

她到家了。

她妈妈在做饭。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好。"

她洗了手。帮她妈妈切菜。

切的是茄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妈,那个诊所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树。"

"什么树?"

"香樟。"

她妈妈没说话。继续吃饭。

她也继续吃饭。

吃完了她洗了碗。

然后她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她想起今天第一个病人。老头。148/92。白色的小小的药。"你看着年轻。"

她想起第二个病人。孩子。三十八度五。她把听诊器在手心里捂了一下。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那个搪瓷杯。为人民服务。茶垢。她洗了它。

她想起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密密的。下午的时候一动不动。

她坐着。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