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
她七点就醒了。没有闹钟。就是醒了。
刷了牙。洗了脸。看了看镜子。
她穿了那件白T恤。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件浅蓝的衬衫。
她妈妈已经煮好了粥。还煎了一个鸡蛋。
"今天第一天,别迟到。"
"嗯。"
她骑车去。二十分钟。路上有风。
到了。
门还是那么小。墙上的宣传画角还是卷着。
她推门进去。
前台的护士今天没在吃方便面。在整理档案。
"你是新来的周医生吧?"
周医生。
不是小周。是周医生。
"嗯。"
护士指了指走廊左边第一间。"那是你的诊室。刘主任说让你先熟悉一下。"
她走过去。
门开着。
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血压计。一个听诊器挂在墙上。窗户对着后面那棵树。
她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然后她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耳朵里。听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安静的。
她把听诊器挂回去。
坐着。等第一个病人。
门口有脚步声。
一个老头走进来。很瘦。穿一件旧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医生在吗?"
"在。请坐。"
老头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你哪里不舒服?"
"我……来量血压的。每个月来一次。"
"好。把袖子卷起来。"
老头卷袖子。手很慢。指甲很长。
她把袖带缠上去。按了按钮。
嘀——嘀——嘀——
148/92。
"有点高。你平时吃药吗?"
"吃。"
"吃什么药?"
"那个……白色的。小小的。"
她笑了。
"下次来的时候把药盒带来好吗?我看看。"
"好。"
老头站起来。拎着塑料袋。
"医生你是新来的吧?"
"嗯。"
"之前那个医生走了。"
"嗯。"
"你看着年轻。"
她没说话。
老头走了。
她坐着。听诊器还挂在墙上。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动。
九点多的时候来了第二个。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三四岁。一直在哭。
女人抱着孩子坐下来。
"医生,他昨天晚上开始发烧。"
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的。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有没有咳嗽?"
"有一点。"
她拿出听诊器。把听诊器的头在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下。然后才放到孩子胸口。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没说安静。她等着。
孩子哭了一会儿。慢慢小了。
她听完了。
"嗓子有点红。普通感冒。多喝水,吃点退烧药。如果明天还烧就再来。"
女人站起来。
"谢谢医生。"
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哭了。
她坐着。
窗外的香樟树一动不动。今天没有风。
下午的时候病人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香樟树很大。叶子密密的。深绿色。
她推开窗户。闻到了树的味道。有点辛。有点凉。
她想起省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窗户。没有树。只有白色的灯和消毒水。
这里有窗户。有树。有风。
虽然今天没有风。
她回到椅子上坐着。
桌上有一个她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子。白色的。杯壁上印着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
她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茶垢。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杯子。之前那个医生的?还是更早的人的?
她把杯子洗了。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然后她坐着。喝茶。看窗外的香樟树。
五点了。
刘主任过来敲门。
"小周,下班了。"
小周。不是周医生了。是小周。
"好。"
她把搪瓷杯洗了。把听诊器挂好。
关了窗户。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干干净净。椅子推进去了。搪瓷杯扣在桌角。
她把灯关了。
骑车回家。
路上有风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的。
她骑得很慢。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收东西。弯着腰。
她到家了。
她妈妈在做饭。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好。"
她洗了手。帮她妈妈切菜。
切的是茄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妈,那个诊所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树。"
"什么树?"
"香樟。"
她妈妈没说话。继续吃饭。
她也继续吃饭。
吃完了她洗了碗。
然后她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她想起今天第一个病人。老头。148/92。白色的小小的药。"你看着年轻。"
她想起第二个病人。孩子。三十八度五。她把听诊器在手心里捂了一下。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那个搪瓷杯。为人民服务。茶垢。她洗了它。
她想起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密密的。下午的时候一动不动。
她坐着。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