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42天

早上七点到。换工作服。第三颗扣子。紧的。

坐下来。登记本打开。昨天的那页。134/82。张阿姨。真的。

旁边有一个小的印子。圆的。淡的。

她看了一眼。知道那是什么。

没擦。

上午来了六个人。

十点半。有人敲了一下柜台。

"签一下。"

送药的。药房的人。每天来。白色的工服。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是几个纸箱。

周蕊拿了签收单。签了。

签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笔尖碰到纸的一瞬间手慢了。

平时她签名很快。三个字。周蕊。横竖撇。两秒。

今天三秒。

送药的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签收单收回去了。推着车往楼下走了。

下午送药的人又来了一趟。补了一批棉签和酒精棉球。

"签一下。"

签了。这次快了。两秒。

送药的人把东西搬到柜台上。两箱。周蕊帮她抬了一箱。

"今天多了一箱。"

"嗯。上面说补一批。"

送药的人把推车推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

"柜台上还有一盒棉签。我多放的。"

"多放的?"

"嗯。备着。"

她走了。

周蕊看了一眼柜台上。确实多了一盒。白色的。塑料包装。跟平时用的一样。

她把那盒棉签放进抽屉。

抽屉里。橘子扔了。现在有一盒备用棉签。


他叫什么周蕊不知道。登记本上写的是他妈的名字。

晚上七点半。他在车里。车停在医院车库。还没走。

手机架在出风口上。钉钉消息一直在响。他一条一条回。"好的""收到""明天一早给你"。每一条打字的时间不超过三秒。回完了。又响了。又回了。

他把手机拿下来。打了一个电话。

"妈。到家了吗?"

"到了到了。你吃饭了没?"

"还没。一会儿吃。"

"你每天都这么晚。"

"今天有个手术拖了。"

"你不是做手术的吧?"

"我管手术室的设备。设备坏了我得在。"

"哦。那你早点吃。"

"嗯。今天量的怎么样?"

"那个小周说高了一点。138还是多少。"

"高多少?"

"就高了一点点她说。"

"那你药有没有吃?"

"吃了吃了。天天吃。"

"药盒带了没有?她让你带的。"

"忘了。下次带。"

他靠在椅背上。车库的灯是白色的荧光灯。顶上一根灯管在闪。快坏了。没人报修。这种事没人管。除非完全不亮了。

"妈。那个社区的以后你自己去。不用我陪。"

"好。"

"反正就量个血压。她们会看的。"

"好。"

"你别老忘带药盒。她说了让你带。"

"好好好。我下次带。"

挂了。

他坐在车里。手机黑屏了。倒影里能看到他的脸。三十五。额头上有一道浅的纹。不是皱纹。是习惯性皱眉挤出来的。开会的时候皱。看报表的时候皱。跟供应商打电话的时候皱。

他在这家医院的设备科干了六年。从技术员做到主管。每天的事是:设备坏了他修,设备要买他写报告,设备要检他排时间。全院三百多台设备。每一台的编号他都记得。哪台快到保修期了,哪台上个月换过零件,哪台的供应商老拖货。都在他脑子里。

今天下午一台呼吸机的传感器出了问题。ICU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会。会没开完就跑了。跑到ICU。传感器换了。二十分钟。然后回去继续开会。会已经散了。他看了一眼会议纪要。有一条跟他有关。他回了一条:"收到。"

他现在坐在车里。不想走。不是不想回家。是坐在车里的这几分钟什么都不用做。不用修东西。不用回消息。不用开车。不用到家。

就坐着。

钉钉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不是他的。是群消息。设备科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台报废的监护仪。屏幕裂了。旁边配了一句:"又走了一个老兵。"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发动了车。

回家。路上二十分钟。经过一个菜市场。没停。冰箱里有昨天的外卖没吃完。

到家。开门。灯是自己亮的。感应灯。去年装的。以前是手动开关。他妈住在这里的时候灯不用他开。现在他妈搬回老房子了。他一个人住。

冰箱。打开。外卖盒。打开。闻了一下。还行。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吃了。没坐在桌边。站在厨房台面前面吃的。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拿手机。边吃边看邮件。

吃完。盒子扔了。筷子洗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腿上。

他想起了今天在社区卫生中心。他妈量血压。那个护士。叫什么来着。他妈叫她小周。

138/86。高了一点。

他妈每个月都去。去完了打电话跟他说。"今天量了。小周说跟上次差不多。"每次都说。

138。跟上次差不多。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


## 第四十三天

早上八点十分。周蕊推开值班室的门。

今天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不是有什么事。是昨晚没怎么睡好。醒了就醒了。不如早来。

换衣服。扣子。第三颗。线缝过了。上个礼拜缝的。针脚不好看。她缝东西一直不好看。她妈说过。歪的。但没松。

血压计。袖带。酒精棉。登记本。笔。黑色的。蓝色的用完了。换了一支黑色的。

八点二十。开门。

走廊的灯还没全亮。有两根是声控的。走过去才亮。她走过去。亮了。

今天第一个不是张阿姨。

今天第一个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头发。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能看到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量血压。"

"好。请坐。您贵姓?"

"李。"

"李姐。左手。袖子卷一下。"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卷袖子。

"绑紧一点跟我说。"

"行了。"

充气。放气。

126/82。

"挺好的。126/82。"

"嗯。"

"之前量过吗?"

"没有。第一次来。搬过来的。"

"住哪个小区?"

"翠苑。"

"翠苑啊。我们这片的。以后可以每个月来量一次。带身份证可以建个档。"

"不用了。就量一下。"

"好。"

女人站起来。拿起塑料袋。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李,女,约40,126/82,初次。翠苑。

她多写了两个字:翠苑。不是必须写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了。

八点四十。张阿姨来了。

"哟小周你今天早啊。"

"张阿姨。来。坐。"

"今天我带了药盒。你上次说的让我带。"

周蕊接过来看了一眼。氨氯地平。5mg。早一片。盒子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是她儿子的字。"早饭后。不能忘。"

"不错。一直在吃?"

"天天吃。我儿子盯着呢。"

"那量一下。"

130/84。

"130/84。比上次低了一点。"

"是不是药吃对了?"

"药一直在吃嘛。跟上次差不多。稳的。"

"稳就好。稳就好。"

张阿姨没走。坐着。把药盒收进包里。拉链拉上了。又打开。看了一眼药盒。又拉上。

"你早上吃了没?"

"还没。"

"我带了包子。豆沙的。你吃一个。"

"不用不用。"

张阿姨已经从包里掏出来了。用保鲜袋装的。两个。

"拿着。还热的。我出门前蒸的。"

周蕊接了。

"谢谢张阿姨。"

"你每天这么早来。吃了早饭再来啊。"

"有时候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吃。"

张阿姨走了。

周蕊把包子放在桌上。没吃。不是不想吃。是手上刚碰过袖带。得洗手。

洗了手。回来。包子凉了一点。咬了一口。豆沙的。甜。

九点。来了三个人。都是老面孔。王叔。陈姐。还有一个她记不住名字但认得脸的大爷。

王叔134/88。比上个月高了。

"王叔。最近盐吃多了吧。"

"没有啊。跟以前一样。"

"嘴上说一样。手上放多少自己知道。"

王叔笑了。"好好好。我少放。"

他不会少放的。每个月都说好好好。每个月都134左右。周蕊不说了。

陈姐118/76。一直正常。来就是来。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习惯了。

那个大爷。142/90。

"大爷。上次也高。这次还高。您得去看一下了。"

"不用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身体好不好不是感觉。是数字。142了。"

"上次不是也这个吗?"

"上次138。这次142。在涨。"

"那我回去少喝点酒。"

"不是酒的事。您去医院看一下。挂个心内科。"

"不去不去。去了就得吃药。一辈子。"

周蕊看着他。

"大爷。吃药不是坏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去想想。"

他也不会去的。

十点。安静了一会儿。

周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树今天没风。叶子不动。

她想起了昨天。

昨天下午。她打了那个电话。社区工作站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翠苑街道社区工作站。"

"你好。我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有居民……"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居民身上有伤。不是意外的那种。是……"

"您说的是家暴吗?"

"我不确定。我没有证据。我只是……看到了。"

"您能描述一下情况吗?"

"一个女性居民。来量血压。手臂上有淤青。不同时间的。不在同一个位置。"

"她自己说了什么吗?"

"她没说。"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她没留。"

"那……需要当事人自己来。我们可以提供咨询。法律援助。临时庇护。但需要当事人自己来。"

"她不会来的。"

"我理解。但是——"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

周蕊站在门口。那通电话是昨天打的。今天还在。

"需要当事人自己来。"

这句话她听懂了。不是不愿意帮。是帮不了。手伸不过去。中间有一道她够不到的东西。

她回到桌前。坐下。

登记本翻到今天。

李,女,约40,126/82,初次。翠苑。

那两个字。翠苑。

穿长袖的女人也是翠苑的。

她不知道她们认不认识。大概率不认识。翠苑有两千多户。

但她们住在同一个小区。

十点半。又来了一个人。

穿长袖的女人没来。

今天是第四十三天。她已经不数了。


## 第四十四天

早上。七点五分。

换工作服。第三颗扣子。手指碰到的时候没想别的。扣上了。

登记本在桌上。翻开。空白页。今天的。

八点。第一个。

老头。王叔。每个月来。

"小周。"

"王叔。来。"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6/84。

"136/84。比上个月好一点。"

"我少放盐了。"

"真的?"

"真的。我老婆看着呢。不让放了。"

周蕊笑了。

"那就对了。继续少放。"

"行。"

他走了。

周蕊把136/84写在登记本上。写的时候没停。

第二个。陈姐。118/76。照旧。

"还好吧?"

"好的。每天走路。"

"走多久?"

"四十分钟吧。"

"那挺好。"

陈姐笑了。站起来。拿上保温杯走了。保温杯上贴了一个小贴纸。熊猫的。

第三个。新面孔。男的。五十多。被老婆推进来的。

老婆站在后面:"你快坐下。"

男的坐下了。不太情愿。手搁在扶手上。指甲黑的。干活的手。

"量个血压。"

"好。左手。袖子卷一下。"

男的卷袖子。卷了两下。袖子紧。

"我帮您。"周蕊帮他把袖子推上去了。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48/96。

她看了一眼数字。没马上说。

"多少?"老婆问。

"148/96。偏高了。大哥之前量过吗?"

"没有。从来没量过。"老婆说。

男的没说话。

"那建议去医院查一下。挂心内科。带上今天的数字。"

"我说了吧。"老婆推了一下男的胳膊。

"行行行。去。"

周蕊把148/96写在登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建议就医,告知心内科。

男的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蕊。

"谢谢啊。"

"不客气。"

他们走了。

十点。安静了。

门外的树叶子动了。有风。不大。

周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小孙在吃早饭。面包。一口一口的。看手机。

"小孙。"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培训。慢病管理的。什么时候?"

"下个月。八月中旬。在市里。三天。"

"报名了没?"

"报了。你也去?"

"嗯。我想去。"

"那我跟方主任说一下。两个人一起报。"

"好。"

小孙又低头看手机了。面包咬了一口。

周蕊走回工位。坐下来。

十点半。

门开了。

周蕊抬头。

穿长袖的女人站在门口。

今天穿的是七分袖。跟上次一样。手腕露出来了。干净的。

"量血压。"

"坐。"

她坐下了。左手伸出来。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20/78。

"正常。"

女人点了一下头。

没站起来。

周蕊看着她。

"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里有水吗?"

周蕊倒了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口。

"谢谢。"

她站起来了。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我叫林月。"

周蕊看着她。

"好。林月。下次来的时候不用等到不舒服。想来就来。"

林月没说话。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林月。

旁边写了120/78。

再旁边空着。什么都没写。


## 第四十五天

下午。

周蕊在整理柜子。消毒液。棉球。纱布。一次性手套。每样数了。登记了。

这是每个月做一次的事。盘点。数清楚了填一张表。表交给方主任。方主任交给后勤。后勤补货。

棉签多了一盒。上次送药的人多放的。她数了两遍。确实多了一盒。

表上她写了实际数。多一盒就多一盒。

两点。没人来。

她坐在工位上。登记本翻到今天的页。空的。还没有人。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动。今天有风。风不大。叶子转了一下又停了。

她看了一会儿。

门开了。

叶青来了。指甲短的姑娘。第三次。

"量血压。"

"坐。"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16/74。

"还是正常。"

"嗯。"

叶青坐着。没走。

"你这里安静。"

"嗯。下午人少。"

"我上班的地方一直有声音。电话。键盘。打印机。空调嗡嗡嗡的。"

"做什么工作?"

"文员。"

"哦。"

"就是坐着。一直坐着。对着屏幕。"

"累不累?"

"不累。就是……嗡。"

周蕊想了一下。

"嗡是什么意思?"

叶青笑了。"就是嗡。不是累。不是烦。就是一直有一个底噪在那儿。你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但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你才发现原来一直有。"

周蕊看着她。

"来这里就安静了?"

"嗯。你这里只有血压计充气的声音。嗞——然后放气。然后安静。然后你说一个数字。然后又安静了。"

周蕊从来没想过她的工位是安静的。

每天几十个人。充气放气听。写。下一个。充气放气听。写。下一个。她觉得这里很吵。但叶青觉得安静。

"你姥姥以前也觉得安静?"

叶青点了一下头。"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量完了坐一会儿。走了。"

"坐多久?"

"不知道。她没说过。本子上写的时间我看过。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半小时?"

"嗯。夏天的时候。她说那个诊所有风扇。"

周蕊笑了。

"我们这里也有空调。"

"嗯。比风扇安静。"

叶青站起来了。

"谢谢。"

"不客气。下次想来就来。"

"嗯。"

她走了。

周蕊坐在工位上。

嗡。

她听了一下。空调在响。一直在响。她从来没注意过。

嗡嗡嗡。

底噪。

她站起来走到空调下面。站了一会儿。风吹在头发上。凉的。

然后回来了。坐下。

安静了。

不是空调停了。是她不听了。


三点半。小孙从旁边走过来。

"周姐。培训的事方主任同意了。两个人一起去。八月十四到十六。三天。"

"好。"

"在市一院。有个实操考核。你怕不怕?"

"怕什么?"

"考核啊。实操。"

"我每天实操。"

小孙笑了。"那是。你每天量几十个。"

"嗯。"

小孙走了。

周蕊坐在那里。

八月十四。还有一个月。

她想了一下培训的内容。慢病管理。规范化随访。数据填报。

数据填报。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今天的页上只有一行。叶青。116/74。

旁边她写了一句:第三次。来坐。

她看了看那几个字。没改。

四点。

门开了。

张阿姨来了。

"小周!我给你带了粽子。昨天包的。"

"张阿姨,又带东西。"

"不多。两个。豆沙的。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来着?"

"甜的。"

"对嘛。豆沙的。我记得的。"

周蕊接了。

"先量。"

"量量量。来。"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28/82。

"128/82。比上次又低了一点。"

"降了?"

"降了。稳了。一直在稳。"

"那就好。"

张阿姨笑了。露了两颗金牙。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儿子说给我买个血压计。电子的。放家里。"

"好啊。以后在家也能量了。"

"但我还是会来。"

周蕊看着她。

"来量不准的。我自己量的不准。"

"自己量也准的。电子的很准。"

"不是准不准的事。"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

"你量的有人记。"

周蕊低下头。登记本上,128/82。她刚写的。

有人记。

"好。那您随时来。"

张阿姨站起来了。粽子放在桌上。

"明天加热了吃。冷的不好吃。"

"好。谢谢张阿姨。"

张阿姨走了。

粽子在桌上。两个。用粽叶包的。绳子系得很紧。

周蕊拿起一个。掂了一下。沉的。

放在抽屉里。明天加热。

下班。

骑电动车。经过菜市场。今天没买菜。冰箱里有昨天的。

经过修鞋的。修鞋的今天在。在锤。咚。咚。

她停了一下。

不是停车。是脚踩在地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

修鞋的低着头。锤子在手里。一下一下。很均匀。不看鞋。看也看不见了。他戴了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灰。

她骑过去了。

到家。

刘建国在做饭。

"今天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一航呢?"

"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开着。

刘一航趴在桌上。不是写作业。在画。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一个歪的脸。两只眼睛大小不一样。嘴巴是一条弯线。

"画什么?"

"画你。"

她走过去看。那个圆脸。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弯的嘴。

不像。但他画得很认真。铅笔尖都秃了。

"好看。"

"骗人。一点都不像。"

"像。嘴巴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画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吃面。三个人。

西红柿鸡蛋面。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西红柿炒化了。汤是红的。

"好吃。"她说。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

"你说好吃。"

"好吃就说好吃。"

"你以前不说。"

她低头吃面。

嗯。以前不说。

今天说了。


## 第四十六天

早上。

周蕊骑电动车上班。经过修鞋的。

修鞋的没在。门关着。锤子搁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骑过去了。没停。

到了。换工作服。扣子。第三颗。扣上了。没想别的。

坐下来。

今天没人来。

八点。八点半。九点。

没人。

她坐在工位上。登记本翻开了。空的。

空调在响。嗡。叶青说的那个嗡。她现在听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空的。灯亮着。

回来。坐下。

拿起笔。没什么好写的。放下。

又拿起来。在登记本的边上画了一个圈。很小。铅笔画的。淡的。

画完了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画的。

又画了一个。在第一个旁边。稍微大一点。

两个圈。一大一小。

她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九点半。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没见过。白头发。拄着拐。

"小姑娘,这里量血压吗?"

"量。您坐。"

老太太坐下了。动作很慢。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左手。"

老太太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整齐。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40/88。

"140/88。有点高。阿姨您之前有高血压吗?"

"有。吃药的。"

"吃什么药?"

"记不住名字了。白色的。小小的。"

"药盒带了吗?"

"没带。出来的急。"

"下次带着。我帮您看看。"

"好。"

老太太没走。坐着。

"阿姨您住哪个小区?"

"翠苑。刚搬来的。跟儿子住。"

"哦。翠苑。"

翠苑。

周蕊看了她一眼。

"之前在哪里量?"

"老家。村里的卫生室。每个月去一次。那个医生姓王。王医生。"

"王医生量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从我老伴走了之后就开始量了。王医生说你一个人了得注意。"

周蕊听着。

"后来搬过来了。王医生说你去社区量。我说好。找了两天才找到这里。"

"您找了两天?"

"嗯。问了好几个人。有人说在这条路上。我走了两次没找到。今天我儿子送我来的。"

"以后您记住了。翠苑南门出来往右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好。我记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很小。巴掌大。封面是红色的。翻开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您等一下。"周蕊拿了一张纸。把地址写了下来。折了一下。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来。夹在小本子里。

"谢谢你啊小姑娘。"

"不客气。您下次来的时候把药盒带着。"

"好。"

老太太站起来了。拿起拐杖。走到门口。

"小姑娘。"

"嗯?"

"你这里安静。"

周蕊笑了。

"嗯。下午更安静。"

老太太走了。

周蕊坐回工位。在登记本上写了:翠苑。新。140/88。高血压。药名不详。

旁边那两个圈还在。淡的。

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