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来了。
不是约的。
"小周，我来坐坐。"
"好。坐。"
张阿姨坐下了。今天没穿外套。热了。穿了一件短袖。碎花的。手臂上有老年斑。
"天热了。"
"嗯。"
"我那个空调坏了。上礼拜叫人来修的。说制冷剂没了。加了。贵了。一百八。"
"一百八？"
"嗯。他来了十分钟。加了就走了。一百八。"
"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凉了。就是声音大了。以前没这么大声。嗡嗡嗡的。晚上吵。"
"习惯了就好。"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小周。"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让我两周后来复查。我来了。上次来了。"
"嗯。上次量了。136/84。挺好的。"
"嗯。"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
"小周，我问你一个事。"
"嗯？"
"上上次你给我量的是多少来着？146那次。"
"146/90。"
"那再上一次呢？你给我打电话那次。"
周蕊的手指碰到了登记本的边角。
"132/85。"
"132。那次你是在电话里量的？"
"不是……那次是您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
周蕊看着张阿姨。
张阿姨看着她。
"小周，我家没有血压计。我从来没自己量过。你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你问我吃药了没，我说吃了。你没问我血压多少。"
周蕊坐在那里。
手放在登记本上。登记本合着。
"小周，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对我好。每个月来量血压。我老伴走了你还打电话问我。你是好人。"
张阿姨的声音很轻。
"我就是想问问。那个132是怎么来的。"
周蕊低下头。
她看着登记本。灰色的封面。角翘了。
"张阿姨。"
"嗯。"
"那天我没量。"
"132是我填的。您以前的血压差不多就是那个数。我就……填了。"
张阿姨没说话。
周蕊的眼睛热了。
"我不应该填的。"
张阿姨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手背凉的。张阿姨的手干的。有皱纹。指甲薄的。
"我知道了。"
张阿姨站起来了。
没有走。
"小周，今天帮我量一下吧。"
周蕊抬头看她。
"好。"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第一声。
消失。
134/82。
"今天134/82。"
"跟上次差不多嘛。"
张阿姨笑了。露了两颗金牙。
周蕊也笑了。眼泪掉了一滴在登记本上。
她把134/82写上去。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