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周蕊推开诊室的门。
桌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她放的。
一个小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放在登记本旁边。
她走过去看。盒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了两个字。
"小周"
她认出了这个字。张阿姨的字。大的。歪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卷线。白色的。棉的。缝纫用的。
还有一根针。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一卷线。一根针。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针线包。以前买的。缝第三颗扣子用的。打开看了一下。里面还有线。还有针。还有一把小剪刀。还有一颗备用纽扣。
不缺线。不缺针。
张阿姨不知道她有针线包。
张阿姨给她带了一卷线一根针。就像她不知道周蕊有没有的时候先替她留着。
就像那个绿色的记录本。药房门口拿了两本。一本自己的。一本给王阿姨。
张阿姨就是这样的人。
周蕊把白色线卷和针放进了针线包里。跟她自己的线放在一起。白色和白色。分不出哪卷是哪卷了。
她把针线包放回抽屉。
八点十分。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张阿姨。是王叔。
"小周 今天来早了。我老伴说让我赶紧来量。"
"怎么了?"
"昨晚头晕了一下。"
"坐。"
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42/90。
"高了。王叔你最近盐是不是又多了。"
"没有啊。我老伴管着呢。"
"那可能跟睡眠有关。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一般。起了两次夜。"
"那就是这个。睡不好血压会高。"
"那怎么办。"
"先观察。这周再来量一次。连着高的话去内科看看。"
"行。"
王叔走了。
周蕊写了:王叔。142/90。头晕。睡眠差。建议复查。
九点。张阿姨来了。
"小周 看到了吗?"
"看到了。谢谢张阿姨。"
"不谢。那个线比外面卖的结实。我在那个裁缝店买的。老朱家的。用了二十年了。他家的线缝上去不容易断。"
"嗯。放针线包里了。"
"你有针线包啊。"
"有。以前买的。缝过扣子。"
"那你还缺什么?"
"不缺了。"
张阿姨坐下来。"那量吧。"
128/80。
"张阿姨 今天挺好的。128/80。稳了。"
"稳了好。稳了好。"
张阿姨从包里掏出了电子血压计。"昨晚在家量了。126/78。"
"嗯。跟我量的差不多。那就是准的。"
"嗯。"
张阿姨没走。坐着。
"小周。"
"嗯?"
"那个王阿姨——带笔记本来的那个——她昨天来了吗?"
"没来。前天来的。"
"记录本用了吗?绿色那个。"
"用了。我看了。她记得很整齐。"
"那就好。"张阿姨站起来。"我该走了。今天要去接孙子。"
"路上慢点。"
"嗯。"
张阿姨走了。
周蕊坐着。
张阿姨问了王阿姨。每次来都问。
张阿姨见了王阿姨两面。第一次在诊室里碰到。第二次没碰到但给她留了记录本。
现在每次来都问她。用不用了。来不来。
不是朋友。不是亲戚。就是一个也来量血压的人。
但张阿姨替她留东西。问她的事。
跟那个退休护士一样。
十点。
门开了。
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着运动服。手臂上有纹身。小的。手腕内侧。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量血压。"
"坐。"
她坐下了。伸手臂。
周蕊绕袖带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纹身。很小。大概两厘米。
是一朵花。
什么花看不清。颜色退了。不是新的。纹了至少几年了。
周蕊没问。
充气。放气。听。
118/74。
"正常。"
女的站起来。
"谢谢。"
"不客气。"
她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女,约32,118/74,初次。
备注栏空着。
她没写"手腕纹身"。
以前她会写的。就像她写过"左臂青"、"右腕紫"、"左上臂肿"。
今天她没写。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下来。记下来就变成了证据。而那朵花不是证据。那朵花是她自己的。
十一点。没人了。
她坐在工位上。
抽屉里的针线包。张阿姨给的线在里面。跟她自己的线混在一起了。
她想起了她妈说的。李姐教她包粽子。线缠三圈。二十多年了还是三圈。
张阿姨给了一卷线。老朱家的。用了二十年的裁缝店。
王阿姨以前的护士教她画圈。画了二百三十七个。
她妈的李姐教她三圈。
所有人都在传。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不是教。是留。留下一个手的习惯。然后那个人走了。但习惯还在。
周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的压痕。袖带魔术贴勒出来的。十年。
这道痕是她自己的。没有人教她怎么量血压——有人教的。学校教的。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教的。
但多绕半圈是她自己加的。
谁教她多绕半圈?
没有人。
是第一个月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的手臂太细。袖带滑了。她重来了一次。滑了两次。第三次她多绕了半圈。没滑。
从那以后就多绕半圈。
十年了。每次都多绕。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跟三圈、跟画圈、跟替人留东西一样的事。
但手记住了。
十年了。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不大。刚好。
登记本边角有两个圈。歪的。铅笔画的。
她没有画第三个。
不是每天都需要画。
需要的时候手会自己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