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51天

周蕊的妈妈打电话来了。

中午。休息室。

"吃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今天做了丝瓜汤。"

"嗯。"

"一航期末考完了吗?"

"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

"建国呢?"

"挺好。最近活多。"

"你呢?"

"挺好。"

每次都这样。

但今天周蕊多说了一句。

"妈。你以前在针织厂上班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同事你特别熟的。"

"什么?"

"就是那种——每天都在的。走了之后你还会想起来的。"

她妈沉默了一下。

"有啊。李姐。我们俩一个车间。干了十二年。"

"后来呢?"

"下岗了。她回老家了。我开了杂货店。"

"你们还联系吗?"

"前几年还打电话。后来就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说来说去就那些。她也忙。我也忙。"

"你想她吗?"

她妈又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想什么想。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

"她教过你什么吗?"

"什么?"

"李姐。她教过你什么东西吗?什么都行。"

她妈想了一会儿。

"她教我包粽子。"

"你不是会包吗?"

"以前不会。嫁过来之前不会。李姐教的。她说粽叶要先泡一晚上。泡软了才好卷。她还说线要缠三圈。不多不少。多了勒太紧米煮不开。少了散。"

"三圈。"

"三圈。我到现在还是三圈。"

周蕊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硬的。

"妈 你上次什么时候包粽子的?"

"端午啊。上个月。"

"包了几个?"

"十几个吧。一个人吃不完。送了几个给隔壁。"

"三圈?"

"嗯。三圈。"

"妈。"

"嗯?"

"没什么。"

挂了。

周蕊坐在休息室里。手机屏幕暗了。

三圈。二十多年了。李姐教的。她妈到现在还是三圈。

不多不少。多了勒太紧。少了散。

她妈不联系李姐了。但每年端午包粽子的时候线还是缠三圈。

不是故意的。不是为了纪念。是手记住了。

跟王阿姨画圈一样。

跟那个退休护士教的一样。

下午她量了八个人。

第五个是一个年轻女的。二十多岁。怀孕了。大着肚子。走路晃。

"量个血压。"

"好。坐。小心。"

周蕊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她坐稳了。

绕袖带。

"紧不紧?"

"有点紧。"

松了一点。再充气。放气。听。

112/68。

"挺好的。产检量的也是这个数吗?"

"差不多。上次产检106/64。医生说偏低了一点。"

"嗯。偏低一点。多吃点盐。"

年轻女的笑了。"我婆婆天天让我喝汤。咸的。我不想喝。"

"那就少喝点。血压正常就行。"

她站起来。很慢。肚子太大了。周蕊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谢谢姐。"

"不客气。"

她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数字。

写完了。

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怀刘一航的时候也来量过血压。不是在这里。是在老家。她妈带她去的。

那个时候给她量血压的是谁?

不记得了。一个男医生。年纪大的。戴眼镜。

他说过什么?

不记得了。

但她妈记得。她妈说过一次——"那个王医生说你血压有点低。让你多喝汤。"

多喝汤。跟刚才那个年轻女的一模一样。

十年前有人给她量了血压说多喝汤。现在她给别人量血压。别人的婆婆也让她多喝汤。

十年。一圈。转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登记本边角的两个圈。

两个。歪的。

她没有画第三个。

今天不需要。

下班了。骑电动车。经过菜市场。

今天买了一把葱。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今天做菜需要葱。冰箱里没有葱。但她买了一把。

一块五。老陈的摊。

"周老师今天晚了五分钟。"

"嗯。"

拎着葱回家。

刘建国在做饭。

"买了什么?"

"葱。"

"今天做什么菜用葱?"

"还没想好。"

"那先放冰箱。"

她把葱放进冰箱。绿的。用塑料袋装着。根上还有一点泥。

关上冰箱门。

站了一秒。

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葱在里面。绿的。

关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第二次。

吃饭。三个人。

今天刘建国做的。青椒炒肉。肉切得粗了。但味道还行。

"爸你切的肉太粗了。"刘一航说。

"粗的有嚼劲。"

"妈切的好看。"

"你妈切了十年了。我才切第三次。"

周蕊在对面低头吃饭。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九点。

刘一航睡了。刘建国在看手机。

周蕊洗完碗。擦了手。

她走到阳台。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长了。旧叶子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

想起了王阿姨说的话。"以前那个护士——教我画圈的那个——她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会替人留着。"

她妈的李姐。教她包粽子。三圈。

王阿姨的护士。教她画圈。二百三十七个。

都走了。都不联系了。

但三圈还在。圈还在。

不在场的人留下的不是名字。是手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