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蕊的妈妈打电话来了。
中午。休息室。
"吃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今天做了丝瓜汤。"
"嗯。"
"一航期末考完了吗?"
"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
"建国呢?"
"挺好。最近活多。"
"你呢?"
"挺好。"
每次都这样。
但今天周蕊多说了一句。
"妈。你以前在针织厂上班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同事你特别熟的。"
"什么?"
"就是那种——每天都在的。走了之后你还会想起来的。"
她妈沉默了一下。
"有啊。李姐。我们俩一个车间。干了十二年。"
"后来呢?"
"下岗了。她回老家了。我开了杂货店。"
"你们还联系吗?"
"前几年还打电话。后来就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说来说去就那些。她也忙。我也忙。"
"你想她吗?"
她妈又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想什么想。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
"她教过你什么吗?"
"什么?"
"李姐。她教过你什么东西吗?什么都行。"
她妈想了一会儿。
"她教我包粽子。"
"你不是会包吗?"
"以前不会。嫁过来之前不会。李姐教的。她说粽叶要先泡一晚上。泡软了才好卷。她还说线要缠三圈。不多不少。多了勒太紧米煮不开。少了散。"
"三圈。"
"三圈。我到现在还是三圈。"
周蕊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硬的。
"妈 你上次什么时候包粽子的?"
"端午啊。上个月。"
"包了几个?"
"十几个吧。一个人吃不完。送了几个给隔壁。"
"三圈?"
"嗯。三圈。"
"妈。"
"嗯?"
"没什么。"
挂了。
周蕊坐在休息室里。手机屏幕暗了。
三圈。二十多年了。李姐教的。她妈到现在还是三圈。
不多不少。多了勒太紧。少了散。
她妈不联系李姐了。但每年端午包粽子的时候线还是缠三圈。
不是故意的。不是为了纪念。是手记住了。
跟王阿姨画圈一样。
跟那个退休护士教的一样。
下午她量了八个人。
第五个是一个年轻女的。二十多岁。怀孕了。大着肚子。走路晃。
"量个血压。"
"好。坐。小心。"
周蕊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她坐稳了。
绕袖带。
"紧不紧?"
"有点紧。"
松了一点。再充气。放气。听。
112/68。
"挺好的。产检量的也是这个数吗?"
"差不多。上次产检106/64。医生说偏低了一点。"
"嗯。偏低一点。多吃点盐。"
年轻女的笑了。"我婆婆天天让我喝汤。咸的。我不想喝。"
"那就少喝点。血压正常就行。"
她站起来。很慢。肚子太大了。周蕊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谢谢姐。"
"不客气。"
她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数字。
写完了。
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怀刘一航的时候也来量过血压。不是在这里。是在老家。她妈带她去的。
那个时候给她量血压的是谁?
不记得了。一个男医生。年纪大的。戴眼镜。
他说过什么?
不记得了。
但她妈记得。她妈说过一次——"那个王医生说你血压有点低。让你多喝汤。"
多喝汤。跟刚才那个年轻女的一模一样。
十年前有人给她量了血压说多喝汤。现在她给别人量血压。别人的婆婆也让她多喝汤。
十年。一圈。转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登记本边角的两个圈。
两个。歪的。
她没有画第三个。
今天不需要。
下班了。骑电动车。经过菜市场。
今天买了一把葱。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今天做菜需要葱。冰箱里没有葱。但她买了一把。
一块五。老陈的摊。
"周老师今天晚了五分钟。"
"嗯。"
拎着葱回家。
刘建国在做饭。
"买了什么?"
"葱。"
"今天做什么菜用葱?"
"还没想好。"
"那先放冰箱。"
她把葱放进冰箱。绿的。用塑料袋装着。根上还有一点泥。
关上冰箱门。
站了一秒。
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葱在里面。绿的。
关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第二次。
吃饭。三个人。
今天刘建国做的。青椒炒肉。肉切得粗了。但味道还行。
"爸你切的肉太粗了。"刘一航说。
"粗的有嚼劲。"
"妈切的好看。"
"你妈切了十年了。我才切第三次。"
周蕊在对面低头吃饭。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九点。
刘一航睡了。刘建国在看手机。
周蕊洗完碗。擦了手。
她走到阳台。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长了。旧叶子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
想起了王阿姨说的话。"以前那个护士——教我画圈的那个——她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会替人留着。"
她妈的李姐。教她包粽子。三圈。
王阿姨的护士。教她画圈。二百三十七个。
都走了。都不联系了。
但三圈还在。圈还在。
不在场的人留下的不是名字。是手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