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54天

休息日。

周蕊没有上班。但她六点半就醒了。身体习惯了。十年了。每天六点半。休息日也是。

她躺了一会儿。刘建国还在睡。呼吸声很稳。

她起来了。去阳台。

绿萝又长了一截。新叶子嫩绿的。有一片老叶子黄了。她摘了。捏在手里。软的。

花盆旁边还有那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次浇水的时候长出来的。从土里冒出来的绿色的茎。

长高了。大概五厘米了。上次看是两厘米。

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她没管它。让它长着。

回到厨房。煮粥。切了咸菜。

刘一航八点起来了。头发翘着。

"妈 今天去哪。"

"不去哪。"

"那我能看电视吗。"

"先吃饭。"

他吃了。她吃了。刘建国九点起来。也吃了。

三个人在家。

上午周蕊做了一件她平时不做的事。

她把衣柜最里面那个布袋子拿出来了。她妈给的。装针线的。

不是要缝什么。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她把布袋子放在床上。打开了。

线。白的黑的灰的。针。几根。扣子。几颗。不同大小。剪刀。小的。生锈了一点。顶针。铜的。一个。

她拿起顶针。

铜的。旧的。表面有氧化的绿色。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坑——那是用来顶针尾的。每个坑里都有磨损的痕迹。

这个顶针她妈用了多少年?

不知道。可能从她妈在针织厂的时候就有了。三十多年?

她把顶针套在右手中指上。太大了。她妈的手比她的粗。

她把顶针放回去。

继续翻。

布袋子最底下有一块布。叠着的。她拿出来展开。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棉的。边角用针线锁了边。针脚很细。很整齐。

不是她妈的针脚。她妈缝东西一直不好看。歪的。她继承了这一点。

这是谁缝的?

她翻过来看。手帕的角上绣了两个字。红色的线。退了色了。

看不太清。她凑近了看。

"玉兰"。

她不认识叫玉兰的人。

她妈认识吗?

她拿起手机。拨了她妈的电话。

"妈。"

"嗯?怎么了?"

"你那个针线袋子——你给我的那个——最底下有一块手帕。上面绣了两个字。玉兰。"

她妈沉默了。

"妈?"

"哦。那个。"

"玉兰是谁?"

"我妈。"

"姥姥?"

"嗯。"

周蕊看着手帕。退了色的红字。玉兰。

"这个手帕是姥姥的?"

"嗯。她走的时候留下来的。我放在针线袋里的。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会绣花?"

"会一点。自己学的。在村里的时候跟一个老太太学的。那个老太太绣得好。你姥姥学了一点。就会锁个边绣个名字。"

"那个老太太呢?"

"不知道。早就不在了。"

一个不在了的老太太教了她姥姥绣花。她姥姥绣了这块手帕。她姥姥走了。手帕留在针线袋里。针线袋给了她妈。她妈给了她。

四个人。一块手帕。一个传一个。

"妈 这个手帕我留着。"

"留着吧。也没什么用。就是一块布。"

"嗯。"

挂了。

周蕊把手帕折好。放回布袋子最底下。把布袋子收回衣柜。

她站在衣柜前面。

玉兰。

她姥姥的名字。她以前知道吗?

不记得了。可能知道。可能听过但没记住。

现在记住了。

下午三个人在家。刘一航在画画。刘建国在看手机。

周蕊坐在沙发上。没有做什么。

就坐着。

窗外有人在叫小孩回家。声音拖得很长。"回来——吃饭——了——"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晚饭。

今天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凉拌黄瓜。炒丝瓜。

排骨是刘建国爱吃的。黄瓜是儿子爱吃的。丝瓜是她爱吃的。

切排骨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停。

切黄瓜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停。

切丝瓜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切。

她没有想为什么停。

吃饭。三个人。

"好吃。"刘一航说。

"嗯。"刘建国说。

周蕊吃了。没说话。

吃完了。她洗碗。

洗碗的时候她想起了那块手帕。玉兰。红色的线。退了色了。

她姥姥学绣花。跟一个老太太学的。那个老太太绣得好。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

不知道。她妈说早就不在了。

一个不在了的人教了一个人绣花。那个人绣了一块手帕。手帕传了四个人。现在在她的衣柜里。

她不会绣花。

但她会多绕半圈。

不一样的东西。但都是手教给手的。

碗洗完了。水龙头关了。她擦了手。

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

那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长了一点。五厘米。也许六了。

她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