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闻了一下空气。
不是闻什么。就是闻了一下。
天阴。没下雨。空气潮的。闷。夏天了。
骑电动车的时候风是热的。不是凉的。春天的时候风还是凉的。现在热了。什么时候变的？不记得。一天一天的。每天变一点。变到有一天突然觉得——热了。
到了。上楼。换工作服。
白色工作服穿上之后更热了。不透气。她把袖子卷了一下。卷到手肘上面。
来了十五个人。比昨天多。天热了人反而多了。高血压的老人怕热。热了血压容易波动。波动了就来查。
第八个人是个男的。六十多岁。自己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我自己量的。"他说。把笔记本打开。里面一行一行的数字。写得很整齐。每行一个日期，后面跟两个数字。
"您在家也量？"
"每天量。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周蕊看了一下。四月到六月。每天两行。没有空的。
"您这个很好。每天都记了。"
"我老伴以前帮我记。"他说。"她走了之后我自己记。记了三年了。"
他翻到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迹不一样。细的。圆的。跟后面的不一样。后面的字硬。方的。
"这一行是她写的？"
"嗯。她教我怎么记的。就这一行。后面都是我自己的。"
周蕊给他量了。142/88。偏高。
"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就是热的时候出汗多。"
"多喝水。出汗多了血压会偏高。"
"嗯。"
他站起来。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142/88。写完了合上。走了。
周蕊坐在那里。看着他走。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
她想起了妈妈走之前说的一句话。不是特别的话。
"你爸一个人。"
她爸也是一个人在家量血压吗？不知道。她没问过。她爸不说这些。她爸什么都不说。
中午的时候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爸。"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挂面还是手擀的？"
"挂面。"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妈到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又安静了两秒。
"爸 你血压最近量了吗？"
"没量。"
"你去量一下。"
"不用。没事。"
"爸。"
"嗯？"
"你去量一下。"
"行。"
他说"行"的时候语气跟说"吃了"一样。平的。什么都平的。
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吃饭。今天带的是炒土豆丝。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咸了一点。
她想：她爸不会去量的。
她又想：但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