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什么事。
上班。量血压。十三个人。下班。买菜。做饭。吃饭。洗碗。
没什么事。
但"没什么事"也是一天。
她今天量血压的时候想到一件事。不是想起来的。是手在绕袖带的时候冒出来的。
她在这里量了多少个人的血压了?
算了一下。每天平均十二个人。一百一十七天。大概一千四百个。
一千四百次充气。一千四百次放气。一千四百次听。一千四百次写。
里面有多少个她记得的?
张阿姨。那个年轻人。穿长袖的女人。昨天的笔记本老人。那个说"白色的小的"的阿姨。
五个。也许六个。一千四百个里面记了五六个。
其余的呢?
其余的她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不记得叫什么。不记得血压多少。
但她量了。每一个她都量了。每一个她都多绕了半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在对面。
"老李。"
"嗯。"
"你看了多少病人了?"
"什么?"
"从你当医生到现在。"
老李吸面条。想了一下。
"没算过。几万吧。"
"你记得几个?"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一下。"
"不多。"他说。"记得的不多。"
"那你记得的那些 为什么记得?"
老李把筷子放下来。
"有的是因为病重。有的是因为他说了一句什么。有的就是——记得了。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对。你干嘛问这个?"
"没干嘛。"
她继续吃饭。土豆丝今天没放醋。忘了。
下午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昨天的雨停了。地上干了。香樟树的叶子干净了一点。雨洗过了。
她想:一千四百个人走进来。坐下。伸手臂。她绕袖带。充气。放气。听。写。撕。下一个。
一千四百个人从她这里经过。她从一千四百个人那里经过。
有的停了一下。
张阿姨停了。"就是坐一会儿。"
大部分没停。来了。走了。数字留下了。人走了。
数字在登记本上。人不在了。
但她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