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长袖的女人第四次来了。
不是来量血压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大概五秒钟。周蕊抬头看到她了。
"来量血压?"
她没动。
"进来坐。"
她进来了。坐下了。没伸手臂。
周蕊等了一会儿。
"今天不量?"
"量。"
她卷袖子。左边。卷到上臂。
周蕊看到了。
不是青了。是肿的。手肘上面一点。肿了一块。皮肤表面没有颜色。但是鼓起来了。像里面有什么在往外顶。
周蕊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拿起袖带。绕。充气。放气。听。
130/86。比前几次高。
她写了数字。
备注栏。
她的笔停在那里。
写什么?
"左上臂肿"?
她写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在她工作范围内的事。
"阿姨。"
"嗯。"
"你这个胳膊……看过医生吗?"
"没事。撞的。"
"我看了一下。肿得不像是撞的。撞的话表皮会有痕迹。你这个是从里面肿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快。像被翻到了什么不该被翻到的页。
"你能帮我看看吗?"周蕊说。"我帮你摸一下。看看是不是需要拍个片。"
"不用。"
"阿姨——"
"不用。"
女人站起来了。卷下袖子。很快。比卷上去的时候快得多。
她走到门口。
周蕊坐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女人走了。
走廊里拖鞋的声音。不是啪嗒啪嗒。是拖的。很轻。像不想让人听到她在走。
周蕊坐在工位上。手还在桌上。笔还在手里。
登记本上"左上臂肿"三个字在那里。
她问了。对方说不用。她还能做什么?
追出去?
她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出去了然后呢?说什么?"你是不是被打了?"她没有证据。她不是医生。她不是社工。她不是警察。她是量血压的。
她拿起了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下。
社区工作站。有一个电话。以前培训的时候发过一张通讯录。她拍了照。一直在相册里。没用过。
她看着那个号码。
没打。
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她什么都做了。量了六个人的血压。录了数据。给后勤回了一个邮件。把库房的一箱棉签搬到了二楼。
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但脑子里一直有那个眼神。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哪里?
在张阿姨说“我老伴上礼拜走了”之前的那一秒。张阿姨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打开了。她卷上去了。但周蕊问了之后她关上了。
周蕊不知道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下班。
骑车。菜市场没停。
回家。开门。
站在门口。闻到了什么。不是蒜。不是儿子书包。是洗洁精的味道。刘建国在洗碗?现在?她还没做饭。
厨房里——刘建国在刷锅。
"怎么了?"
"中午煮了个面。锅底糊了。"
他在刷糊了的锅底。钢丝球。发出嗞嗞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
"我来吧。"
"马上好了。"
他刷完了。把锅冲了。擦干了。放在灶台上。
锅底还有一点黑。刷不掉的那种。不是脏。是烧进去了。
她没说。
做饭。今天炒的是豆芽。
切了一点肉丝。肉丝炒豆芽。她做这道菜的时候肉丝要先过油。油温六成热。肉丝下去变色了捞出来。然后炒豆芽。豆芽快熟的时候把肉丝倒回去。翻两下。出锅。
两分半钟。
但今天她做的时候手慢了一下。不是炒菜慢了。是切肉丝的时候。刀在肉上停了一秒。
她在想那个女人。
肿。从里面肿的。表皮没有痕迹。不是撞的。
但她不能说"我知道那不是撞的"。因为对方说了"撞的"。对方给了她一个答案。她接了。
下次呢?
下次她来了。她还量血压。还绕袖带。还看。还写备注栏。还问吗?
还问。
不问她自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