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她花了两个小时录数据。不是登记本上的。是电子系统里的。
社区今年的高血压管理率要达到百分之六十五。去年是百分之六十二。差三个点。三个点就是大概四十个人。四十个人里有的搬走了,有的电话换了,有的根本不来。
她打了十二个电话。六个接了。三个说下次来。两个说不用了在大医院看。一个说"你谁啊"。
六个没接。
她在系统里把这十二个人的随访状态更新了。六个"已电话随访"。六个"未接通"。
主任说"未接通"的比例太高了。"你们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人不接电话她能怎么办?
登记本上的数字是真的。电子系统里的数字也是真的。但两个"真的"对不上。登记本上的张阿姨来了,系统里显示她上次随访是三个月前。因为上次她"坐一会儿"没量血压,系统里就没有记录。
要不要补一条?
她知道有同事补过。
她没补。
张阿姨来了就是来了。没量就是没量。
刘建国晚上回来得晚。八点了。
平时他六点到家。
"加班了?"
"嗯。赶一个东西。"
他做什么的?装修。给人做水电。有时候忙有时候闲。忙的时候一个月做二十天。闲的时候一个礼拜都没活。
今天忙。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灰。灰白色的。腻子粉。
他换了衣服。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饭是周蕊热的。凉了又热的。
他吃得很快。碗里的饭扒了几口就见底了。
"还要吗?"
"不了。"
他放下碗。筷子搁在碗上。这个习惯她说过他。筷子不要搁碗上。像供饭。他改了一阵。又改回去了。跟儿子握笔一样。改了又改回去。
她没说。
他去洗澡了。水声。花洒。
她洗碗。刷锅。擦灶台。
擦灶台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穿长袖的女人。
不是想她的伤。是想她走路的样子。左肩低一点。微微缩着。
刘建国从浴室出来了。穿着短裤和一件旧T恤。T恤领口有点松了。穿了好几年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开了电视。
"建国。"
"嗯?"
"你累不累?"
他看了她一眼。
"还行。"
"手疼不疼?"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左手食指有一道疤。是前年被电锯划的。缝了三针。
"不疼。老了。"
"你手也累。"他说。
"我?"
"你天天绕那个。"他用手比了一下。比的是绕袖带的动作。
"那不累。"
"那你手怎么有印子。"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的压痕。是袖带魔术贴的边缘长期勒出来的。她以前没注意过。
"你怎么看到的?"
"你洗碗的时候看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下那道压痕。浅的。细的。不疼。
她每天绕几十次。每次魔术贴都从那里经过。几十次。十年。压出来了一道。
"不疼。"她说。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在响。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