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她躺了三秒钟。睁着眼。天花板。
她想起来了。昨天她把灯关了。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十五。
她该起了。
但她没动。
她在想那个灯。她在想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在想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在想她关了灯之后走廊里的光。走廊的灯没有人关。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她起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跟昨天一样的脸。她以为会不一样。
她穿好衣服。出门。
走廊。白色的灯。
她走过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停。门关着。她知道里面是空的。昨天她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血压计。袖带。桌子。椅子。
指甲刀孙志远拿走了。
她走到电梯。按了下行。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一个护士。不认识。新来的。穿着跟她一样的白色。
那个护士朝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
门外面有风。
风不大。但她感觉到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天是灰的。跟每天一样。
她开始走。
她走了五分钟。没有目的地。她走过一个早餐摊。豆浆的味道。她没停。
她走过一个药店。门口贴着"血压计促销"。她看了一眼。没停。
她走到一个路口。红灯。
她站着。等。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
她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知道自己不想回去。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护士长。
她没接。
手机响了三声。停了。
她继续走。
她走到了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人在打太极。三个老人。动作很慢。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张阿姨。张阿姨说过她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小周你也来"。她说好。她从来没去过。
她坐在长椅上。
她坐了很久。
没有人量她的血压。没有人问她数字是多少。没有人看她写不写。
她坐着。
一只鸟飞过去了。她看了一眼。不认识。
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护士长。
她看了一眼。没接。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继续坐着。
过了多久她不知道。太阳出来了。灰色的天变成了白色的。
打太极的老人走了。来了一个遛狗的。狗很小。跑过她脚边的时候她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量过一万次血压。绑过一万次袖带。写过一万个数字。
今天没有绑任何东西。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机又响了。第三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护士长。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周蕊女士吗？"
"是。"
"我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我们这边在招聘——"
"不好意思，"她说。"我现在不太方便。"
她挂了。
她站起来。
她决定回去了。不是回医院。是回家。
她走了。
她走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个早餐摊。
这次她停了。
"老板，一碗豆浆。"
"甜的咸的？"
她想了一下。
"甜的。"
她站在摊子旁边喝。豆浆是热的。她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她没有在意。她又喝了一口。
一个大妈在旁边买油条。大妈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穿着白大褂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忘了换衣服。
"哦，"她说。"忘了。"
大妈笑了。
她也笑了。
她把豆浆喝完了。掏手机扫码。两块钱。
她继续走。
白大褂在早晨的风里飘了一下。
她到家了。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跟医院不一样的安静。医院的安静底下有呼吸机和脚步声。家里的安静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把鞋脱了。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面。
她站在客厅中间。
然后她什么都没做。
她就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坐下了。沙发。她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闹钟。没有交班。没有下一个病人。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量血压。但袖带绑在自己手上。
她看着水银柱。上升。停。下降。
一百二十八。八十二。
她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上显示下午一点。
她睡了四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护士长。两个同事。一个不认识的。一个妈妈。
她先给妈妈回了。
"妈。"
"蕊蕊，你怎么不接电话？你们护士长给我打电话了。"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回来吧。"
"嗯。"
她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很大。
她没有回护士长的电话。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晚上七点。
她看了一下。十二个未接来电。四条短信。
她没有看短信。
她站起来。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盒牛奶。过期了。两个鸡蛋。半棵白菜。
她拿了鸡蛋。
她煮了两个鸡蛋。一碗白米饭。半棵白菜切了炒了。
她坐在厨房的桌子前面吃。
安静。
她吃了一个鸡蛋。米饭吃了一半。白菜吃了几口。
她放下筷子。
她看着那半碗米饭。
她想起来了。她每天在医院食堂吃饭。每天一荤两素。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旁边是孙志远。孙志远吃饭很快。她吃饭很慢。
孙志远今天在吃什么。
她不知道了。
她把剩下的饭倒了。洗了碗。关了灯。
她又坐到沙发上。
手机亮了。妈妈发了条微信。
"蕊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打了两个字。
"明天。"
发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她住了三年的城市。楼的灯一个一个亮着。
她忽然觉得很饿。
她刚吃了饭。但她觉得饿。
不是胃饿。是别的什么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去洗了个澡。
热水。
她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流下来。
她闭着眼。
她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穿白大褂。新的。硬的。袖子有点长。她妈妈说"穿上好看"。
她想起第一次给人量血压。手在抖。老人笑了。"姑娘你比我还紧张。"
她想起第一次写了一个假数字。不是大假。是小假。130写成128。差两个。她觉得没什么。
第二次更容易。
第三次已经不想了。
她关了花洒。擦了头发。
她坐在床上。
明天回家。
她设了闹钟。七点。火车九点半。
她躺下了。
第二百一十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