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量血压。但不是在诊室。是在家里。在餐桌上。
坐在对面伸手臂的人是她妈。
她绕袖带。绕了两圈半。充气。放气。听。
听不到。
听诊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血压太低。是听诊器坏了。或者不是坏了。是梦里的听诊器不会响。
她看着她妈。她妈在笑。
"多少啊?"
"没听到。再来一次。"
她又绕。又充气。又放气。又听。
还是没有。
"没事。"她妈说。"差不多就行。"
她醒了。
四点四十。天还没亮。刘建国的呼吸声在旁边。
她躺了一会儿。
差不多就行。
她想起了上次跟她妈打电话。冬瓜汤做了一锅。一个人吃不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三。不能打电话。这个时间她妈在睡。
她打开通讯录。看了一下"妈"那个字。
放下了。
早上到了单位。换工作服。第三颗扣子。紧的。
上午第三个病人是一个她认识的。住楼下的。王姐。五十多岁。胖。爱笑。
"小周 今天就我一个人来 以前都是老头子陪我来的 他出差去了。"
"嗯。"
量了。140/90。
"王姐 有点高。"
"哎呀 高一点没事吧?"
"您平时多高?"
"上次也是一百四十几吧。"
周蕊翻了一下登记本。上次。136/86。
"上次136。今天140。高了一点。"
"那要紧吗?"
"不要紧。注意休息。少吃咸的。"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老头子不在家 床太大了。"
周蕊看了她一眼。
王姐在笑。但笑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难过。是不习惯。
"等他回来就好了。"周蕊说。
"嗯。回来就好了。"
王姐走了。
周蕊坐在那里。
"老头子不在家 床太大了。"
她想起她妈一个人住在老家。她妈的床也是一个人的。但她妈的床从来就是一个人的——她爸走得早。她上小学的时候走的。
她从来没问过她妈:床太大吗?
中午她打了电话。
"妈。"
"嗯?怎么了?"
"没怎么。问你 你床换过没有?"
"什么?"
"床。你家那张床。是不是以前那张?"
"是啊。用了二十多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太旧了要不要换一张。"
"换什么换。睡着好好的。"
"那行。"
"你今天怎么老问奇怪的问题?"
"没有。就是想起来了。"
"嗯。你忙你的。"
挂了。
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