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25天

周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量血压。但不是在诊室。是在家里。在餐桌上。

坐在对面伸手臂的人是她妈。

她绕袖带。绕了两圈半。充气。放气。听。

听不到。

听诊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血压太低。是听诊器坏了。或者不是坏了。是梦里的听诊器不会响。

她看着她妈。她妈在笑。

"多少啊?"

"没听到。再来一次。"

她又绕。又充气。又放气。又听。

还是没有。

"没事。"她妈说。"差不多就行。"

她醒了。

四点四十。天还没亮。刘建国的呼吸声在旁边。

她躺了一会儿。

差不多就行。

她想起了上次跟她妈打电话。冬瓜汤做了一锅。一个人吃不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三。不能打电话。这个时间她妈在睡。

她打开通讯录。看了一下"妈"那个字。

放下了。

早上到了单位。换工作服。第三颗扣子。紧的。

上午第三个病人是一个她认识的。住楼下的。王姐。五十多岁。胖。爱笑。

"小周 今天就我一个人来 以前都是老头子陪我来的 他出差去了。"

"嗯。"

量了。140/90。

"王姐 有点高。"

"哎呀 高一点没事吧?"

"您平时多高?"

"上次也是一百四十几吧。"

周蕊翻了一下登记本。上次。136/86。

"上次136。今天140。高了一点。"

"那要紧吗?"

"不要紧。注意休息。少吃咸的。"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老头子不在家 床太大了。"

周蕊看了她一眼。

王姐在笑。但笑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难过。是不习惯。

"等他回来就好了。"周蕊说。

"嗯。回来就好了。"

王姐走了。

周蕊坐在那里。

"老头子不在家 床太大了。"

她想起她妈一个人住在老家。她妈的床也是一个人的。但她妈的床从来就是一个人的——她爸走得早。她上小学的时候走的。

她从来没问过她妈:床太大吗?

中午她打了电话。

"妈。"

"嗯?怎么了?"

"没怎么。问你 你床换过没有?"

"什么?"

"床。你家那张床。是不是以前那张?"

"是啊。用了二十多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太旧了要不要换一张。"

"换什么换。睡着好好的。"

"那行。"

"你今天怎么老问奇怪的问题?"

"没有。就是想起来了。"

"嗯。你忙你的。"

挂了。

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