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来了。
周蕊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来量血压。"
"坐。"
张阿姨坐下了。伸手臂。今天穿了一件有花的衣服。不是灰的了。粉底碎花。
周蕊绕袖带。两圈半。手指微微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是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会告诉她一件事。
充气。放气。听。
第一声。
消失。
她看了一下表。
148/92。
她的手停在充气球上。
148/92。
不是132/85。
差了16。差了7。
"多少啊？"张阿姨问。
周蕊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袖带拆了。又绕了一次。
"再量一次。坐一会儿。深呼吸。"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高了？"
"先别说话。"
张阿姨闭嘴了。
第二次。充气。放气。听。
146/90。
还是高。比第一次低了一点。但还是高。
周蕊把数字写在登记本上。146/90。备注栏她什么都没写。
"阿姨，今天有点高。"
"高了？高多少？"
"上次是134/88。今天是146/90。"
"哎呀。怎么高了呢。"
"最近睡觉怎么样？吃的咸不咸？"
"还是那样。早上四五点醒。吃的……可能咸了一点。他走了之后我做菜老是不知道放多少盐。以前他口味淡。我跟着他口味。现在就我一个人，有时候随便搞搞。"
"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的吃的。"
"药名知道吗？"
"就是那个……白色的小的……"
还是不知道药名。
"阿姨，下次来的时候把药盒带上。我帮你看看。"
"好。"
张阿姨站起来了。
"小周。"
"嗯？"
"你脸色不大好。"
"没有。没事。"
"真的？你是不是没睡好？"
周蕊笑了一下。"最近是有点忙。"
张阿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也要注意身体。"
她走了。
周蕊坐在工位上。
146/90。
如果她没有补那条假数据。如果系统里显示的是真实的随访间隔——三个月。那么三个月没有随访的病人血压升高了，系统会弹出提示：该患者随访间隔超期，请及时跟进。
但系统里显示的随访间隔是正常的。因为中间有一条她补的"电话随访"。132/85。
系统不会提示她。系统认为张阿姨上次血压正常，随访按时。一切正常。
可是张阿姨不正常。
从134到146。升了12个点。
如果三个月前她没有补那条数据，而是留着那个缺口，系统会在一个月前就提示她：张阿姨该随访了。她就会提前一个月打电话。打了电话就会约张阿姨来。来了就会量。量了就会发现血压在升。发现了就可以早一个月调药。
早一个月。
一个月。
她的那个132/85。填进去的时候只是一个数字。四个数字。花了三秒钟。
系统说正常。
是她让系统说的。
她打开电子系统。找到张阿姨的档案。找到那条"电话随访"。
132/85。
日期。随访方式：电话。血压：132/85。内容：血压自测正常，生活规律。
她能删掉吗？
不能。系统有操作日志。删了会留痕迹。比不删更麻烦。
她能改成146/90吗？
不能。那天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今天的数字不能写在一个月前的格子里。
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在今天的记录里填上146/90。真实的。今天量的。
她填了。
然后她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
"建议调药。"
下午她去找了方主任。
"方主任，张阿姨的血压今天146/90。上次134/88。升得比较多。我建议转全科看看要不要调药。"
方主任看了一下系统。
"中间不是还有一次电话随访吗？132/85。没问题啊。这次高可能是临时的。情绪、吃咸了、没休息好，都有可能。先观察吧。"
周蕊没说话。
"两周后再约她来量一次。如果还高，再转。"
"好。"
她走出方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感应灯。她走过去灯亮了。走过了灯灭了。
她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