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五。周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推开诊室的门。
今天空调没开。电费月底结。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热空气从外面挤进来。
八点。
没有人。
她坐下来。把血压仪的袖带理了理。昨天收的时候卷得不太整齐。
八点十分。张阿姨来了。
"今天晚了。"周蕊说。
"排队买豆腐。"张阿姨坐下来。"赵师傅的豆腐今天晚出了十分钟。"
袖带绕上去。打气。放气。
126/80。
"好的。"
张阿姨没站起来。
"那个王阿姨今天来不来？"
"哪个王阿姨？"
"前天来的那个。说找了个量血压的地方。搬来三个月的。"
周蕊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随时来。"
"她吃的那个厄贝沙坦。"张阿姨说。"我以前也吃过。后来换了缬沙坦。"
"医生给换的？"
"嗯。吃了半年觉得头晕。医生说换一个试试。"
"换了之后呢？"
"不晕了。"张阿姨站起来。"你跟她说一下。如果她头晕的话。"
"好。"
张阿姨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张阿姨。126/80。备注：厄贝沙坦→缬沙坦。
她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两个字：转告。
第二个人进来了。不认识。男的。五十多岁。穿着灰色polo衫。
"量血压。"
"好。坐。"
袖带绕上去。打气。放气。
142/88。
"高了一点。"
"我知道。"
"在吃药吗？"
"没有。"
"建议去内科看一下。"
"嗯。"
他站起来就走了。没问名字。没留电话。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男。约55。142/88。未服药。建议内科。
她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了。
九点十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放下手机。
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均匀的。
她想起昨天的王阿姨。
"不是看你。是看谁在量。"
周蕊靠在椅背上。空调没开。热。但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不大。刚好。
她想了一会儿。
王阿姨以前的那个护士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王阿姨没说过。只说退休了。
退休了。那个护士量了多少年？在哪个社区？周蕊不知道。
但王阿姨知道。王阿姨找了三个月。找的不是社区卫生中心。找的是一个量血压的人。
一个在那里的人。
周蕊坐直了。
门口有脚步声。
王阿姨来了。
今天穿的是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还是那个小塑料袋。但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笔记本。
"周护士。"
"来了。坐吧。"
王阿姨坐下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药盒和笔记本。
"我昨天去了内科。"她说。"医生说厄贝沙坦可以继续吃。剂量不用调。但让我每天量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好。早上来这里量。晚上在家量。"
"我在家量的写在这里了。"王阿姨翻开笔记本。
周蕊看了一眼。
笔记本是新的。蓝色封面。第一页写着日期。昨天的日期。下面两行字：
晚 19:30 144/90
晚 21:00 140/88
字迹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
"两次。"王阿姨说。"晚上两次。医生说间隔一个半小时。"
周蕊把袖带绕上去。打气。放气。
146/92。
"跟前天差不多。"
王阿姨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早 8:38 146/92。社区。
她写字的时候周蕊看到了笔记本第二页。空白的。但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圆圈。铅笔画的。很淡。
"这个圈是什么？"周蕊问。
王阿姨看了一眼。
"记号。"她说。"以前那个护士教我的。每量一次画一个圈。她说不用记太多。记住量了就行。"
周蕊没说话。
王阿姨合上笔记本。把药盒和笔记本都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谢谢你。"
"不客气。"
王阿姨走到门口。
"周护士。"
"嗯？"
"你量的时候手很稳。"
周蕊愣了一下。
"我以前那个护士也是。"王阿姨说。"手稳的人不多。"
她走了。
周蕊坐着没动。
在登记本上写了：王阿姨。146/92。厄贝沙坦150mg。内科复诊。家测记录。
备注栏她想了一下。
写了三个字：手很稳。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窗外扫地的声音停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不大。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