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蕊今天迟到了。
七点十五到的。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不是堵车。是出门前回去拿了一趟东西。
针线包。
不是给自己用的。昨天收拾抽屉的时候看到了那颗备用纽扣。白色的。四个眼。放在棉签盒旁边。她看了一眼。没拿。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想起来了。回去拿了针线包。放进背包侧袋。
到了。换工作服。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三颗。紧的。
坐下来。登记本翻开。空白页。今天的。
八点十分。张阿姨来了。
不是来量血压的。
"小周 今天带了血压计。"
张阿姨从包里掏出一个电子血压计。白色的。盒子上贴了一张纸。她儿子的字。"早晚各一次。"
"儿子买的？"
"嗯。昨天送来的。我说不用。他说用。"
"那就用。我教你。"
周蕊把血压计拆开。袖带。主机。说明书她没看。这种她见过很多。
"左手。袖带这样绕。管子朝下。对准肘窝。"
张阿姨学着绕。绕歪了。
"往上一点。对。松紧刚好能插进一根手指。"
张阿姨调了一下。
"按这个键。等它响了就好了。"
嘟的一声。袖带充气。张阿姨看着显示屏。数字在跳。
放气。数字停了。
128/82。
"跟我量的差不多。"周蕊看了一眼。"电子的偏低两个点左右。正常。"
"那在家量的时候偏低两个点我就加上去？"
"不用加。就记原来的数。每次都偏两个点就等于没偏。"
张阿姨想了一下。"也对。"
她把血压计收起来。收得很慢。袖带卷了两次没卷好。
"张阿姨 我帮您卷。"
"不用不用。我得学会自己弄。"
她卷了三次。第三次卷好了。塞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谢谢小周。"
"不谢。以后每天量完了记在本子上。下次来的时候带给我看。"
"嗯。"张阿姨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周。"
"嗯？"
"那个王阿姨——搬来三个月的那个——她今天来不来？"
"不知道。她说随时来。"
"嗯。"张阿姨从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我给她带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血压记录本。"张阿姨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巴掌大。绿色的封面。塑料皮。
"这个哪来的？"
"药房门口拿的。免费的。上面有格子。日期。早上。晚上。收缩压。舒张压。脉搏。都有格子。"
周蕊接过来翻了一下。确实。印刷好的。每页一周。背面印着"高血压患者日常管理指南"。
"我拿了两本。一本我自己的。一本给她。"张阿姨说。"她带了笔记本来。但那个本子没格子。写起来不方便。"
周蕊看着张阿姨。
张阿姨没有看她。在扣包的扣子。扣子有点紧。她扣了两下。扣上了。
"那我帮你放这儿。她来了我给她。"
"好。"
张阿姨走了。
周蕊把那个绿色的记录本放在桌角。在王阿姨的登记信息旁边。
她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绿色的。印刷的格子。张阿姨在药房门口拿的。拿了两本。一本自己的。一本给一个她见了两面的人。
九点。来了两个人。一个老面孔。一个新的。
老面孔是陈姐。118/76。照旧。
"还好吧？"
"好的。每天走路。"
"那挺好。"
陈姐走了。
新的是一个男的。三十多岁。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纸。
"量血压。"
"坐。"
他坐下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用中指推了一下。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24/78。
"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请问你们这里能打狂犬疫苗吗？"
"二楼接种门诊。往左走到底。"
"谢谢。"
他走了。手里的纸是被狗咬了之后社区开的单子。周蕊看到了。她没问。不是她的事。
十点。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修什么。电钻的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嗡嗡嗡。
叶青说的那个嗡。
周蕊站起来。走到窗边。
电钻声停了。然后又响了。停了。又响了。
她看了一会儿。是楼下在装空调。两个师傅。一个在打孔。一个在递管子。
打孔的那个蹲在地上。电钻举过头顶。姿势很别扭。但很稳。手不抖。
她看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十点半。
门开了。
王阿姨来了。
今天穿的还是蓝色碎花衬衫。手里还是那个小塑料袋。药盒。笔记本。
"周护士。"
"来了。坐吧。"
王阿姨坐下了。翻开笔记本。
"我昨天量了两次。"她指着本子上的字。"晚上七点半。142/90。晚上九点。140/88。"
"降了一点。"
"嗯。医生说继续吃药。"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44/90。
"今天144/90。跟在家量的差不多。"
王阿姨在笔记本上写了：早 9:48 144/90。社区。
她写字的时候周蕊看到了笔记本第三页。右上角又画了一个小圈。铅笔画的。很淡。
两个圈了。一个是上次的。一个是今天的。
"王阿姨。"
"嗯？"
"有人给您带了个东西。"
周蕊把桌角的绿色记录本拿过来。
"药房门口免费拿的。有格子。日期、早晚、收缩压、舒张压、脉搏。您用这个记可能方便一些。"
王阿姨接过去。翻了一下。看了看格子。
"这个好。"她说。"有格子就不用画线了。"
"是张阿姨拿给您的。"
王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个张阿姨？"
"量血压的。每个月来的。金牙的。"
王阿姨想了一下。"我没见过她。"
"她见过您。上次您来的时候她在。"
王阿姨低头看了看绿色的记录本。翻了一下。格子很整齐。每一个格子都是空的。
"替我谢谢她。"
"好。"
王阿姨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绿色记录本都放进塑料袋里。
走到门口。
没有回头。
"周护士。"
"嗯？"
"以前那个护士——教我画圈的那个——她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会替人留着。"
周蕊坐在工位上。
王阿姨走了。
登记本上写着：王阿姨。144/90。厄贝沙坦150mg。家测记录。
备注栏她看了一下。上次写了"手很稳"。
今天她没写备注。
她把笔放下了。
窗外电钻又响了。嗡嗡嗡。然后停了。
十一点。
没有人来。
她坐在工位上。手放在登记本上。
她在想王阿姨刚才说的话。
"以前那个护士——教我画圈的那个——她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会替人留着。"
也是这样的。
替人留着。
那个护士退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王阿姨搬来三个月。找了两天找到这个社区卫生中心。不是找地方。是找人。找一个量血压的人。
找到了周蕊。
周蕊不知道那个护士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社区干了多少年。
但王阿姨知道。王阿姨记得她教画圈。记得她手很稳。记得她会替人留东西。
一个退休了的护士。不在了。但她的习惯还在。在王阿姨的笔记本里。在那些小圈里。在"替人留着"这句话里。
周蕊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张阿姨在药房门口拿了两本记录本。一本自己的。一本给一个她见了两面的人。
不是周蕊教她的。不是谁教她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
周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师傅在装第二台空调了。电钻声。管子碰墙的声音。
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妈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妈开杂货店的时候。有人来买东西。没带够钱。她妈会说"下次一起给"。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一笔。很多人下次来了会给。有的人不来了。搬走了。忘了。
她妈的本子上有很多笔没有勾掉的。
她妈从来没去找过。
"不是忘了。是不好意思找。"她妈说过一次。
不好意思找。
替人留着。下次一起给。教人画圈。手很稳。
都是同一件事。
周蕊回到工位坐下来。
登记本还翻开着。今天的页。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地方——不是备注栏——在登记本最下面的边角。用铅笔。
画了一个小圈。
很小。不到一厘米。
画完了看了一眼。圈有点歪。
她没擦。
放下笔。继续等下一个人。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不大。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