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人来。
不是一个人都没有。是前面半个小时没有人。
周蕊坐在工位上。八点到八点半。登记本翻开着。空白页。
空调在响。嗡。
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楼。三楼。靠右数第二扇窗。灰蓝色窗帘。窗开了一条缝。
每天都开着。八点二十九左右窗帘动一下。窗框推出去一点。五分钟后收回来。
今天也是。八点二十九。窗帘动了。窗框推出去了。
谁住在那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扇窗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开。
八点三十五。第一个人来了。
一个她没见过的男的。六十多岁。瘦。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拖。
"量血压。"
"坐。"
他坐下了。伸手臂。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厚。黄。灰指甲。
她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8/86。
"高了一点。之前量过吗？"
"量过。去年。"
"去年多少？"
"不记得了。"
"吃药吗？"
"不吃。"
"138/86。不算很高。但建议去内科看看。"
"我就是路过。"他说。"看到门开着。进来看看。"
路过。看到门开着。进来看看。
"那就顺便建个档吧。"
"不用了。量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了。左腿拖在地上的声音。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男，约65，138/86，初次，路过。
写完了看了一眼。路过。
她从来没在登记本上写过"路过"。
九点。王叔来了。134/88。
"少放盐了？"
"嗯。少了一点。我老伴拿走了盐罐子。放柜子里了。每次炒菜得找她要。"
"那挺好。"
"不好。炒菜没味道。"
"习惯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习惯就好了。"
"因为真的习惯就好了。"
王叔走了。
九点半。叶青来了。
指甲短的姑娘。第四次。
"量血压。"
"坐。"
116/74。
"还是正常。"
"嗯。"
叶青坐着。没走。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没画那个圈。"叶青说。
周蕊愣了一下。"什么圈？"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在登记本边上画了个圈。很小的。铅笔画的。"
周蕊看了一眼登记本。翻到昨天那页。
那个圈还在。淡的。在页脚的角落。不到一厘米。歪的。
"你看到了？"
"嗯。挺好看的。"
周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画那个圈的时候没想过有人会看到。
"不是画的。就是……随手的。"
"随手的也好看。"叶青说。
叶青站起来了。
"下次来。"
"好。"
叶青走了。
周蕊看着登记本边角的那个圈。
是王阿姨教的。不是。是王阿姨以前的护士教的。画圈。每量一次画一个圈。
王阿姨画的圈是铅笔的。工整的。在笔记本右上角。
周蕊画的圈是歪的。不是在笔记本上。是在登记本的边角。不是为了记录量了几次。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画的。
手自己画的。
十点。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白头发。上次来过。翠苑搬来的那个。
"小姑娘。"
"阿姨您来了。坐。"
老太太坐下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红色封面的。
"上次你给我写的地址。"她翻开本子。纸条还夹在里面。"我走了三次了。这次没迷路。"
"那就好。"
"你说让我带药盒。我带了。"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药盒。白色的。小的。周蕊看了一眼。缬沙坦。80mg。
"这个没问题。一天一片。早上吃？"
"嗯。早上吃。王医生说的。"
王医生。老家那个。
"王医生还好吗？"周蕊问。
不知道为什么问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退了。前年退的。"
"退了之后呢？"
"回老家了。她是外地人。来我们那儿干了二十多年。退了就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不知道。退了就不来了。我打过一次电话。没接。后来号码换了。"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6/86。
"136/86。比上次好一点。"
"好了？"
"好了一点。"
老太太在小本子上写了。136/86。
"你还用那个本子记啊。"
"嗯。王医生教的。"
"那个记录本呢？张阿姨给您的那个。绿色的。有格子的。"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来了。绿色封面。翻开。第一页。
日期。早。晚。收缩压。舒张压。脉搏。
第一行填了。昨天的。晚上。140/88。72。
字很大。写在格子里。没有出格。
"这个方便。"老太太说。"有格子就不会写歪。"
"嗯。"
"那个红本子我也留着。"老太太说。"绿的记数字。红的记别的。"
"记什么别的？"
老太太把红色小本子翻开了一页。
周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不全是数字。有地址。有药名。有人名。有日期。有几行字看不太清——是很旧的字。退了色的。
"这些都是王医生帮你记的？"
"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记的。她走了之后我自己记。"
"她教你怎么记的？"
老太太想了想。
"她说不用记太多。记住量了就行。"
记住量了就行。
周蕊看着那个红色小本子。
"后来我自己加了一些。"老太太说。"比如哪天头晕了。哪天没睡好。吃了什么药不舒服。都记上去了。"
"那挺好。"
"她没教我记这些。是我自己加的。"
老太太合上了本子。放回口袋。
"阿姨 王医生当时教你画圈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什么圈？"
"你说以前的护士教你画圈。每量一次画一个圈。"
"哦。那个。"老太太想了想。"她说圈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量了一次就画一个。不量不画。看看自己量了多少次了。"
"那画了多少了？"
老太太没有翻本子。她直接说了。
"两百三十七个。"
周蕊愣了一下。
"你数过？"
"没数。她帮我数的。最后一次去量血压的时候她帮我数的。二百三十七个。然后她说——"
老太太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够了。下次换一个人帮你数。'"
周蕊坐在那里。
老太太站起来了。拿起拐杖。
"小姑娘。"
"嗯？"
"你帮我数吧。从一开始。"
周蕊看着她。
"好。"
老太太走了。
周蕊坐在工位上。登记本翻开着。
她拿起铅笔。在昨天那个歪的圈旁边。画了第二个。
这个也歪。
但画了。
一。
从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