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周蕊出门之前刘建国说了一句话。
"今晚我做饭。"
她看了他一眼。他在穿鞋。弯着腰。鞋带系得很慢。他系鞋带一直很慢。先把两根绳子拉平。比一下长短。调到一样长。然后交叉。绕。穿。拉。两只鞋。每只都这样。
"行。"她说。
就这一个字。
她出门了。骑电动车。经过菜市场。今天没停。今天他做饭。
上午量了十九个人。比昨天多五个。有两个新的。一个高血压复查。一个是那个年轻人带他妈来的。
那个年轻人。上次说"姐你扣子松了"的那个。今天他妈来了。五十多岁。胖。手臂粗但是皮松。松得不像胖人。像瘦下来过。
"我妈最近头晕。"年轻人说。
周蕊量了。148/96。偏高。
"阿姨平时吃降压药吗?"
"吃的吃的。"他妈说。"每天吃。"
"什么药?"
"白色的。小的。"
"白色的。小的。"她不知道药名。
"下次来带着药盒。"周蕊说。
"好。"年轻人替他妈答了。
他妈站起来的时候年轻人扶了一下。手搭在他妈肩膀上。很轻。像怕压到什么。
周蕊看到了。没说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翻了一下手机。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社区糖尿病管理手册更新了。她点开看了两行。关了。
她想起了张阿姨。
张阿姨说"就是坐一会儿"。坐了五分钟。没说别的。走了。
周蕊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张阿姨来了。坐了。走了。
下午她在库房数血压计袖带。旧的。要报废的。数了一下。七条。其中三条魔术贴已经不粘了。贴上去一松手就掉。
她把七条旧袖带装进一个塑料袋。在袋子上写了"报废"和日期。放进柜子最下面那一格。
那一格已经有三个这样的袋子了。每个袋子上面都有日期。最早的是去年三月的。一年多了。没人来收。
下班。五点半。
回家。丈夫在厨房。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因为她闻到了蒜的味道。平时她进门闻到的是儿子的书包——一种混合了铅笔屑和橡皮的味道。今天是蒜。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比她做菜的声音大。刘建国做菜动作大。翻炒的时候整个胳膊在动。她做菜只动手腕。
她换了衣服。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他在炒西红柿鸡蛋。
西红柿切得很大块。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切小块。因为小块熟得快。他切大块。大块要炒久一点。但是他的火开得很大。
她没说。
她去看了一眼儿子。在写作业。今天握笔没那么紧。也许是因为今天作业少。也许是昨天说了一句"你握那么紧手不酸啊"。说了他就改了?不一定。也许只是今天。明天又紧了。
吃饭。三个人。
西红柿鸡蛋。酸了一点。醋放多了。她吃了。没说酸。
儿子说了。
"爸 酸了。"
"多吃点醋好。"刘建国说。
儿子做了个鬼脸。继续吃。
周蕊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刘建国的脚。不是踢。是碰。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脚背。
他没反应。继续吃。
但后来洗碗的时候——今天他洗碗——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明天你做吧。我做的不好吃。"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拧了一下。水滴在水槽里。
"你今天为什么想做饭?"
他还在刷碗。水声很大。她不确定他听到了。
"建国。"
"嗯?"
"我问你为什么今天想做饭。"
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一下手。
"没什么。就是想做。"
她看着他擦手的样子。左手擦右手。每根手指都擦到。他干水电的时候也这样擦手。洗完了不甩,一根一根擦。
她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