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6天

下雨了。

电动车的挡风板上全是水。骑的时候水从两边流下来。鞋湿了。左脚比右脚湿。因为左边的挡泥板歪了。歪了多久?不知道。歪了就一直湿左脚。

到了。换工作服。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三颗——紧的。缝过了。手指摸过去没有线头了。

下雨天来的人少。上午只有八个。

八个里面有一个新面孔。四十多岁。女的。很瘦。胳膊上有一块青的。她看到了。没问。

量血压。绕袖带的时候那块青刚好在袖带下面。充气的时候袖带膨起来压住了那块青。女人皱了一下眉。很短。短到如果周蕊不是在看她的手臂就看不到。

但周蕊在看她的手臂。

"有点疼?"

"没事。碰的。"

118/76。正常。

女人走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数字。写完了。停了一下。在备注栏写了三个字。

"左臂青。"

不是规定要写的。备注栏大部分时候是空的。偶尔写"复查""转诊""药物调整"。从来没写过"左臂青"。

但她写了。

中午在休息室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同事老李。老李是全科医生。坐在她对面。在吃面条。

"老李。"

"嗯。"

"你看门诊的时候碰到那种……身上有伤的。你问不问?"

老李吸了一口面条。嚼了。咽了。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她想说你就听。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

"那你写不写?"

"写什么?"

"就……写在病历上。"

老李又吸了一口面条。

"有什么好写的。你又不是法医。"

周蕊没接话。继续吃。

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窗外的香樟叶子上挂着水珠。亮的。太阳照在水珠上反了一下光。很短。水珠掉了就没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看水珠掉。

快下班的时候她又翻开了登记本。翻到上午那一页。

"左臂青。"

三个字。在那行数字的最右边。她的字。

她撕了那页。不是。她没撕。她把登记本合上了。放回原位。站起来。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