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来了。带了一个人。
"小周 我给你介绍。这是赵阿姨。她住翠苑的。"
赵阿姨六十多岁。圆脸。穿着深蓝色的罩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来量血压的?"
"嗯。"赵阿姨说。声音不大。
"坐。"
赵阿姨坐下了。张阿姨站在旁边。
"她以前不来的。"张阿姨说。"我说你这里好。安静。她就来了。"
周蕊看了张阿姨一眼。张阿姨在笑。
她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4/86。
"正常偏高一点。赵阿姨以前量过吗?"
"量过。"赵阿姨说。"以前在老地方量。后来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
赵阿姨没马上回答。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了一下。又拧回去。
"换人了。"
"换人了?"
"以前那个护士退了。来了个新的。不认识。就不去了。"
周蕊的手停了一下。笔停在登记本上。
"以前的护士——是哪个社区的?"
"翠苑那边的。叫什么来着——"赵阿姨想了想。"姓周。不对。姓吴。吴什么来着。"
"吴护士?"
"对。吴护士。大家都叫她吴护士。名字想不起来了。量了好多年。手很稳。"
手很稳。
王阿姨说过同一句话。
周蕊看了一眼张阿姨。张阿姨在看赵阿姨。
"赵阿姨 您说的吴护士——是不是教人画圈的那个?"
赵阿姨看了她一眼。
"画什么圈?"
"就是——每量一次画一个圈。铅笔的。"
"不知道。她没教我画过圈。"赵阿姨说。"她教我记药名。我以前记不住药名。白色的小的。她说你别记颜色记名字。把药盒上的名字抄一遍。抄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氨氯地平。抄了三遍。记住了。以前怎么都记不住。她说抄一遍就行了。我抄了三遍才记住。"
赵阿姨喝了一口水。
"她退了以后我就没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认识新来的。不习惯。"
"三个月没量了?"
"嗯。张姐说你这里好。我就来了。"
张阿姨在旁边笑。"我说好她不信。我说来看看。她来了。"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了:赵阿姨。新。134/86。氨氯地平。翠苑。
停了一下。
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吴护士。
赵阿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手也稳。"她说。"跟吴护士一样。"
周蕊看着她走了。
张阿姨还在。没走。
"小周。"
"嗯。"
"你知道吴护士吗?"
"不知道。王阿姨说过一次。说以前的护士教她画圈。手很稳。赵阿姨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翠苑那边好几个老人都提过她。说量了十几年。退了以后大家就散了。有的去了别的社区。有的不去了。"
"十几年。"
"嗯。十几年。跟你差不多。"
张阿姨走了。
周蕊坐在工位上。
吴护士。
翠苑社区卫生中心。量了十几年。教人记药名。手很稳。退了。
王阿姨说她教画圈。赵阿姨说她教抄药名。同一个人。不同的人记住了不同的东西。
她自己呢?
她退了以后——如果有一天她退了——来量血压的人会记住她什么?
多绕半圈?
第三颗扣子的线?
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她不知道。
但吴护士退了三个月了。人还在来。从翠苑走过来。找她。不是找吴护士。找的是——
一双稳的手。
不是吴护士的手。不是周蕊的手。是手本身。
量血压的手。
一双在那里的手。
下午安静了。她坐在工位上。
登记本上写着:吴护士。
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登记本上。
不是她认识的人。不是来量血压的人。是一个不在了但还在被提起的人。
就像手帕上的玉兰。就像李姐的三圈。就像画圈的教法。
不在场的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早停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白的。
那扇窗又开了。灰蓝色窗帘动了一下。
每天都开。每天八点二十九左右。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但每天都在。
跟吴护士一样。
不在这里。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