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到。换工作服。白色的。
第三颗扣子的线——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线还是松的。
她扣上了。没想缝。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松的就松着。
八点。第一个来量血压的是李姐。
李姐坐下了。伸出手臂。袖子卷好了。自己卷的。来了一年多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要卷袖子。现在来了就卷好了。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28/82。
"正常。"
"嗯。"李姐点了头。
李姐没走。坐着。看着周蕊在登记本上写。
"小周。"
"嗯?"
"你见过吴护士吗?"
周蕊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
"哦。"
"你认识?"
李姐想了想。"也不算认识。就是——以前我妈在翠苑那边量的时候见过。"
"你妈也在那边量?"
"嗯。量了好多年了。后来吴护士退了。我妈就不去了。我说你来我们这边量嘛。她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姐又想了想。想了很久。
"她说吴护士量的时候会数。"
"数什么?"
"就是数。量完了以后会停一下。数三个数。一、二、三。然后才说数字。"
"为什么要数?"
"不知道。她就是数。我妈说习惯了。每次量完等她数完再听。数完了说128、82。不数的话听着不踏实。"
周蕊看着李姐。
"你妈现在在哪量?"
"不量了。"李姐说。"她说不习惯。在家里自己买了个电子的。自己量。"
"电子的不数。"
"嗯。电子的不数。"
李姐走了。
周蕊坐在工位上。
王阿姨说画圈。赵阿姨说抄药名。李姐的妈妈说数三个数。
三个人。三件不同的事。同一个人。
量完了以后停一下。数三个数。一、二、三。然后才说数字。
为什么?
也许是确认。也许是让自己慢下来。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数。
数了十几年。退了。不数了。
但李姐的妈妈还在等那三个数。等不到了。就不量了。
不是不信别人的数字。是少了那三个数。少了那个停顿。少了那个"一、二、三"然后才说的节奏。
不是不准。是不习惯。
习惯是什么?
习惯是一个人在你身上留下的时间的形状。
吴护士在李姐妈妈身上留下的形状是:量完了要等三个数。
在王阿姨身上是:每量一次要画一个圈。
在赵阿姨身上是:药名要抄一遍。氨氯地平。
三个人。三种形状。同一双手。
下午。安静了。
周蕊拿出登记本。翻到赵阿姨那一页。备注栏写着:吴护士。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很小的字。铅笔写的。
"量完数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