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五点半。
她没有左转。
直走。十分钟。翠苑小区。往西三百米。
翠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到了。
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白色的。比她的单位小。门口有一棵榕树。树很大。遮了半个门。
她走进去了。
一楼。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跟她的单位一样。
左边第一间。全科门诊。关着。
右边。公共卫生科。开着。
一个年轻的护士在工位上。看着电脑。没有人来量血压。
周蕊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个护士抬头了。
"你好。量血压吗?"
"不是。"周蕊说。"我想问一下——以前这里有一个护士。姓吴。"
年轻的护士想了一下。
"吴姐?"
"不知道。大家叫她吴护士。量血压的。量了十几年。去年退了。"
"哦。吴玉华姐。"
吴玉华。
"是她。"周蕊说。
她不确定。她没见过。但她说了"是她"。
"你找她有事?"
"没有。就是——有几个阿姨从你们这边过来我那边量血压。提到过她。"
年轻的护士笑了一下。
"好多阿姨都提。吴姐退了以后好多人都不来了。我来了半年了。有些人到现在还不习惯。"
"她——平时量血压的时候,会数三个数吗?"
"数什么?"
"就是量完了以后。放完气。停一下。数三个数。一、二、三。然后才说数字。"
年轻的护士想了想。想了很久。
"好像是。"她说。"我刚来的时候跟她交接过一次。她量的时候确实会停一下。我以为她在听。后来想想——她已经听完了。她是故意停的。"
故意停的。
"为什么?"
"不知道。我没问过。"年轻的护士说。"她走的时候把登记本留下了。你要看看吗?"
周蕊没说话。
"就在那个柜子里。"年轻的护士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铁皮柜。拉开门。
里面一摞登记本。旧的。纸都黄了。
年轻的护士拿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这是她最后一年的。"
周蕊接过来。
登记本跟她用的是同一种。蓝色封面。横格线。
翻开第一页。
字很小。很整齐。每一行一个人。名字。数字。药名。备注。
她翻到备注栏。
第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一个圈。铅笔画的。很圆。
第二行也有。
第三行也有。
每一行都有一个圈。大小不一样。有的圆有的不圆。但每一行都有。
她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
"她画的?"
"嗯。每量一个人画一个。"年轻的护士说。"我刚来的时候问过她。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画。"
没什么意思。就是画。
周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天。
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圈。
那个圈比前面的都小。但是最圆的一个。
她看了很久。
"我能——"
"你拿走吧。"年轻的护士说。"放在这里也没人看。"
周蕊把登记本合上了。抱在手里。
"谢谢。"
"不客气。"年轻的护士笑了一下。"吴姐人挺好的。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个本子。说以后有人问起她就把本子给他们看。"
周蕊站在门口。
"她知道会有人来问?"
"她没说有人会来。她说万一。"
万一。
周蕊抱着登记本走出了翠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天还没黑。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她骑电动车回家。登记本放在前面的篮子里。
到家了。上楼。钥匙开门。
儿子在写作业。
"妈你又晚了。"
"嗯。"
她没说去了哪。
把登记本放在鞋柜上面。
做饭。洗菜。切菜。
切到一半又停了。
吴玉华。
她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