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儿子睡了。
她坐在餐桌上。登记本放在面前。
吴玉华的登记本。翠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蓝色封面。
她翻开了。
第一页。日期。很早。八年前。
字很小。比她的字还小。但是清楚。每一笔都到位。不潦草。
第一行。
王秀兰。72岁。142/88。氨氯地平。备注：第一次来。紧张。量了两遍。
备注栏后面有一个圈。铅笔画的。有点歪。
第二行。
陈永发。68岁。138/82。硝苯地平。备注：左臂不便。用右臂。
圈。比第一个圆一点。
第三行。
刘桂花。75岁。128/78。无。备注：正常。
圈。
每一行都有圈。每一个人一个圈。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十几行。
发现了一件事。
备注栏里不只有药名和数字。有很多别的。
"衣服上有油渍。"
"今天带了孙子。孙子在门口等。"
"说上次忘了带医保卡。这次带了。"
"问了下次什么时候来。"
"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冷。开了空调给她加了件外套。"
"说女儿从杭州回来了。高兴。"
"鞋子上有泥。下过雨。"
不是医学记录。是——
是这个人今天是什么样子。
她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每一行除了数字和药名之外，都有一两句话。记的不是病。是那个人那天走进来的时候的样子。
有的很短。"头发剪了。"
有的很长。"说老伴住院了。三天没睡好。量出来148。让她坐了十分钟。重新量。138。告诉她第二个才是真的。"
有一行只有三个字。"今天好。"
她翻到本子中间。大概四年前。
笔迹没变。还是那么小。那么清楚。
备注越来越短了。
"来了。"
"正常。"
"圈。"
有一页。连续七行。备注栏只有一个圈。什么都没写。
她翻到后面。最后几个月。
备注又变长了。
"最后一次。下个月退了。"
"让她们去小周那边。小周手也稳。"
小周。
她。
吴玉华在登记本里提到了她。
"小周在城东那个中心。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有六路公交。"
"跟王秀兰说了小周的名字。她说记住了。"
"跟陈永发说了。他说不去。太远。"
"跟刘桂花说了。她说试试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天。
六个人。六行。六个圈。
最后一行。
"最后一天了。六个人来了四个。"
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比前面的字都轻。
"交出去了。"
她把登记本合上了。
坐了很久。
交出去了。
吴玉华量了十几年。教了画圈。教了抄药名。量完了数三个数。给每个人记了那天是什么样子。
然后退了。
退的时候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是把名字留下了。把登记本留下了。把"万一有人来问"留下了。
然后走了。
交出去了。
不是交给了谁。是交给了——之后。
周蕊把登记本放在鞋柜上面。
明天带到单位去。
放在自己的登记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