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到。换工作服。
第三颗扣子。
她扣上了。手没停。没想。
以前每天扣的时候都会想:明天缝吗。后来变成:不想缝了。再后来——没有再后来了。它就在那里。松的。她扣上去。每天。
不是接受了。是不想了。
不是不想缝。是不想"想要不要缝"了。
八点。
第一个来量血压的是王阿姨。
王阿姨坐下了。袖子卷好了。自己卷的。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0/82。
她停了一下。
一。二。
"王阿姨 130/82。正常。"
王阿姨没马上走。
"小周。"
"嗯?"
"你刚才停了一下。"
"嗯。"
"你以前不停的。"
周蕊看了她一眼。
"是。最近开始停的。"
"为什么?"
"不知道。"
王阿姨看了她一会儿。
"吴护士也停。"
"我知道。"
"她数三个。你数几个?"
"两个。"
王阿姨笑了。
"两个也好。"
她走了。
下午。没有人。
周蕊把吴玉华的登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放在自己的登记本旁边。
两本。蓝色封面。一样的本子。
她翻开吴玉华的。翻到中间。随便翻到的一页。
2019年3月14号。
量了十一个人。十一行。十一个圈。
第六行。
张美珍。70岁。144/92。氨氯地平。备注: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很新。问了她是不是新买的。她说不是。是女儿去年买的。一直没穿。今天第一次穿。
一件红色的毛衣。一直没穿。今天第一次穿。
周蕊翻到下一页。
张美珍又出现了。三天后。
148/94。备注:红色毛衣没穿了。穿回了灰色的。
再下一页。
张美珍。一周后。
136/86。备注:问了毛衣的事。她说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太新了。怕弄脏。
怕弄脏。
周蕊翻了好几页。张美珍每隔几天来一次。血压数字在变。备注栏有时有话有时没有。有一次只写了"来了"。
最后一次出现是七个月后。
张美珍。132/80。备注:今天又穿了红色毛衣。说是孙子满月。穿好的。
穿好的。
从"一直没穿"到"穿好的"。中间隔了七个月。
一件毛衣在登记本里活了七个月。
周蕊合上了登记本。
她不认识张美珍。她不知道张美珍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张美珍有一件红色毛衣。女儿买的。一直没穿。怕弄脏。孙子满月的时候穿了。
一个人可以通过一件毛衣被认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登记本。
她的备注栏里写着什么?
翻开。
第一行。孙阿姨。120/80。正常。
备注栏是空的。
第二行。备注栏也是空的。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都是空的。
她写的是数字。只有数字。偶尔有药名。没有别的。
没有"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
没有"鞋子上有泥"。
没有"今天好"。
她坐在那里。看着两本登记本。
吴玉华的。满的。每一行都有字。
她的。空的。只有数字。
不是她不关心。是她没有想过要写。
量完了就写数字。写完了就下一个。没想过还可以写别的。
现在她想了。
她拿起笔。翻到今天。
王阿姨。130/82。正常。
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今天问了我为什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