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周蕊翻开了吴玉华的登记本。翻到陈永发那一页。
2021年5月。"没量。来坐了一会儿。说不量了。就是来看看。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她往后翻。
陈永发又出现了。两周后。
"来了。没量。坐了十五分钟。问了新来的护士叫什么。说叫小刘。他说哦。走了。"
再往后。一个月后。
"来了。量了。140/88。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量了。
他不是不量了。他是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想量。第二次来的时候还是不想量。第三次来的时候量了。
从不量到量。中间隔了一个半月。
三次来。一次比一次坐得短。二十分钟。十五分钟。"一会儿"。
不是越来越不想来。是越来越不需要坐那么久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来看的不是吴玉华。吴玉华已经不在了。
他来看的是那个位置。
工位。椅子。窗。消毒水的味道。他量了几年血压的那个地方。
人不在了。但地方还在。
地方还在就够了。
够了他就走了。
后来他来了第二次。问了新护士叫什么。"小刘。""哦。"
不是在认识小刘。是在确认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谁。
第三次来。量了。
他接受了。不是接受吴玉华走了。是接受了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另一个人了。
量了就是接受了。
周蕊合上登记本。
她想了一件事。
赵阿姨也是。赵阿姨从翠苑过来她这里量血压。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
张阿姨带她来了。张阿姨说"好"。赵阿姨来了。
赵阿姨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换人了。以前那个护士退了。来了个新的。不认识。就不去了。"
不认识。就不去了。
跟陈永发一样。不是不量了。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认识了。
后来赵阿姨来了她这里。坐下了。量了。
赵阿姨走的时候说:"你的手也稳。跟吴护士一样。"
不是跟吴玉华一样。是跟那个位置一样。
那个位置需要一双稳的手。不管是谁的手。
周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三十四岁。量了十年血压。多绕半圈。量完停两下。
这双手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十年?二十年?
还是跟吴玉华一样——十几年。然后退了。然后走了。然后登记本留在柜子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现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她。
今天来了十二个人。十二行。
她翻到今天的登记本。
十二行。十二个数字。
她在第一行的备注栏里写了:赵阿姨。保温杯。绿色。
第三行:李姐。头发扎起来了。上次是披着的。
第七行:新来的那个男的又来了。今天穿了白衬衫。指甲还是很干净。
第十二行:王阿姨。走的时候说了一声"明天见"。
四行备注。十二行里的四行。
比吴玉华少。吴玉华每一行都有。
但比昨天多。昨天只有一行。
够了。
四行就四行。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