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五。
周蕊擦桌子。抹布从左擦到右。擦到袖带放着的位置停了一下。把袖带挪开。擦完。放回去。
袖带上有一道折痕。不是她弄的。不知道哪天折的。一直在那里。
她把袖带拿起来。展开。折痕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是绕手臂的时候弯出来的。绕了一千多次。那个弯就有了。
以前的袖带没有这道折痕。新的时候是直的。
这条用了两年了。
她把袖带放回桌上。折痕朝上。
八点二十九。
窗开了。风进来。桌上的纸动了一下。
张阿姨来了。
"今天早。"
"嗯。早了十分钟。"
"昨天晚上没睡好。醒了就来了。"
"坐吧。"
张阿姨坐下了。胳膊伸出来。
周蕊绕袖带。充气。放气。听。
134/82。
停了。一。二。
"134/82。"
"高了一点。"
"就高了两个。跟昨天几乎一样。"
"嗯。"
张阿姨没走。
"昨天那个男的——剪指甲的那个——他以前来过吗?"
"第一次来。"
"我看他坐了好一会儿。"
"嗯。坐了一会儿。"
"退休的吧。"
"嗯。"
张阿姨点了点头。
"退休了以后来量血压的特别多。我们小区也是。一退就闲了。闲了就量。"
周蕊没接话。
"不是真的怕血压高。是手上没事了。"
她看着张阿姨。
"我也是。要不是你这里能坐着说说话,我在家坐着也是坐着。"
周蕊把袖带收好。
"你每天来我都记着的。"
张阿姨笑了。
"我知道你记着。"
她走了。
九点。
王阿姨来了。提了一个布袋子。
"今天带了粽子。"
"粽子?"
"端午还有两个月呢。但是我想包了。就包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三个粽子。粽叶绑得紧。线缠了三圈。
周蕊看着那三圈线。
"你妈教的?"
"不是。李姐的妈妈教的。她教的。三圈。多了松。少了散。三圈刚好。"
"李姐的妈妈。"
"嗯。她以前住我们楼上。后来搬走了。搬走之前教了我包粽子。就教了一次。我记住了。"
"教了一次就记住了。"
"三圈嘛。好记。"
王阿姨量了血压。128/80。
"稳。"
"嗯。稳了好久了。"
她走的时候指了指粽子。
"给你的。中午热了吃。"
"谢谢阿姨。"
王阿姨走了。
周蕊看着桌上的三个粽子。线缠了三圈。粽叶是深绿色的。角折得不太齐。歪的。
她在登记本上写了:王阿姨。128/80。带了粽子。三圈线。李姐妈妈教的。
停了一下。
又写了:角歪的。跟上次一样。
十点。
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赵阿姨。142/88。她说最近吃咸了。"腌了一缸萝卜。自己腌的。天天吃。"周蕊说少吃点。她说"好。明天开始少吃。"跟上次说的一样。
第二个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六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量完了136/86。没说话。走了。
第三个是陈永发。
他进来的时候周蕊正在写登记本。
"来了。"
"嗯。"
他坐下了。
"今天量吗?"
"量。"
周蕊给他绕袖带。他的胳膊比上次松了一点。上次绷着的。
充气。放气。听。
132/78。
"132/78。比上次好。"
"嗯。"
他没走。
坐着。
过了一会儿。
"那个登记本。"
"嗯?"
"吴——吴玉华的那个。"
周蕊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吴护士。"
"知道。以前一直是她量的。"
"嗯。"
"她退了以后我没来了。两年多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她在的时候就来了。来了五年。后来她退了。我就没来了。"
"五年。"
"嗯。"
又安静了。
"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周蕊想了一下。
"她留了一个登记本。"
"我知道。上次你翻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你看到了你的名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量血压的。"
周蕊知道。
"我是来看她的。她在的时候我每次来。她给我量。量完了说一句'比上次好'或者'差不多'。就那一句。每次都一样。但我每次都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老伴走了以后。更来了。"
周蕊没说话。
"不是因为血压高。是因为——有个人在。有个人在那儿。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差不多'也行。'比上次好'也行。什么都行。"
"嗯。"
"她退了以后我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不一样了。"
他又安静了。
"现在又来了。"
周蕊说。
"嗯。现在又来了。"
他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粽子。"
"嗯?"
"桌上那个粽子。是王阿姨包的吧。"
"你认识王阿姨?"
"不认识。但我认识那个包法。三圈线。歪的角。是翠苑那边的包法。"
他走了。
周蕊坐在那里。
翠苑那边的包法。
她翻开吴玉华的登记本。翻到陈永发的那页。
"没量。来坐了一会儿。说不量了。就是来看看。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
铅笔写的。很淡。
"他来看的不是我。是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