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量完了所有人。
周蕊坐在桌前。登记本摊开。今天十一个人。十一行。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张阿姨。134/82。
赵阿姨。140/86。少吃盐。
王阿姨。128/80。
李姐替妈妈来说了一声。膝盖好一点了。
陈永发。130/76。坐了四十分钟。
徐建民。134/80。指甲刀带来了。带走了。
那个不认识的女人。136/86。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个年轻男人。128/72。正常。走了。
一个老人。148/92。高。让他去门诊看看。他说好。
一个老人。126/78。
一个中年女人。142/88。
十一个人。十一行。
她在备注栏从头看到尾。
张阿姨那行写了:"说昨晚做了个梦。"
赵阿姨那行写了:"说少吃了。没少。"
王阿姨那行写了:"粽叶是新的。"
陈永发那行写了:"今天说了老伴的名字。刘桂兰。"
徐建民那行写了:"指甲刀放在桌上量完了又拿走了。"
后面几行。
那个不认识的女人:空的。
年轻男人:空的。
高血压老人:写了"让去门诊"。
126/78老人:空的。
中年女人:空的。
五行空的。
她看着那五个空的备注栏。
不是忘了写。是——没有什么可写的。
她们来了。量了。走了。没说话。或者说了但她不记得说了什么。
以前没有备注栏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有了。空的就是空的。
她拿起笔。
对着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那行。
136/86。
她来了三次了。每次都不说话。量完就走。不问数字。不问高不高。不问要不要吃药。
头发梳得整齐。衣服干净。鞋子干净。每次都是。
周蕊想写点什么。
头发整齐。
她写了。又划掉了。
不是这个。头发整齐是事实。但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铅笔的。灰色的杠。
吴玉华会怎么写?
她翻开吴玉华的登记本。找类似的人。有没有一个人也是什么都不说的。
翻了三页。四页。
找到了一行。
"张秀芬。74。132/80。无。"
备注栏:空的。
下面一行。同一个人。下一次。
"张秀芬。74。130/78。无。"
备注栏:一个圈。
再下面。
"张秀芬。74。134/82。无。"
备注栏:"今天穿了那件红的。"
再下面。
"张秀芬。74。128/78。无。"
备注栏:"还是那件红的。"
再下面。
"张秀芬。"
没有年龄。没有血压。没有药。
备注栏写了一行:
"没来。"
再下面。
"张秀芬。"
备注栏:
"没来。第二周了。"
再下面。
"张秀芬。"
备注栏:
"来了。瘦了。没穿红的。"
周蕊看着这些。
吴玉华等了。等了两周。第三周张秀芬回来了。瘦了。没穿红的。
吴玉华没问。没写为什么瘦了。没写为什么不穿红的了。
只写了三个事实。来了。瘦了。没穿红的。
周蕊合上吴玉华的登记本。
回到自己的。
对着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那行。
136/86。
她把划掉的"头发整齐"留在那里。没有重写。
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
"第三次来。还是不说话。"
停了。
看着这行字。
不够。但不知道哪里不够。
吴玉华写"今天穿了那件红的"的时候她是怎么知道要写这个的?不是因为红色重要。是因为她看见了。她每次都在看。看了很多次之后有一天看到了一件红的。
周蕊看了三次。三次都是整齐干净不说话。
她还没看到那件红的。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还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