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 第72天

早上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有两盏是坏的。一直坏着。没人修。走廊中间那一段暗一些。

周蕊走过那段暗的地方。鞋底在地上响了两声。

坐下来。开血压计。等它自检。嘀一声。

没有人来。

八点三十五。

周蕊坐着。手放在桌上。

桌上有昨天的登记本。翻开的。她没合。

昨天最后一行:来了就是来了。

她看着这行字。

今天早上看跟昨天晚上写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今天看的时候不知道了。

来了就是来了。

这句话是她写的。但今天早上它不像她写的。

像谁说的。

不是她说的。

周蕊把登记本翻到今天。空白的一页。

日期。她写上了。

然后停了。

笔尖搁在纸上。没动。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了。鞋底拖着地。慢的。

周蕊抬头。

不认识。

一个老头。七十多。穿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裤子有点长。裤脚折了一道。

他站在桌前面。没坐。

"量血压。"

"坐。"

他坐下来。把左手伸出来。袖子自己撸上去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周蕊给他绑袖带。按开始。

嘀。嘀。嘀。

142/86。

"142/86。高压有点高。"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姓名那栏他说了。"张德明。"

年龄。"七十三。"

周蕊写完了。142/86。

"以前量过吗?"

"量过。"

"在哪量的?"

"这儿。"

"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冬天。"

周蕊翻登记本。往前翻。

翻了很多页。

翻到去年十二月。十一月。十月。

找不到。

她又翻。九月。八月。

找到了。八月十四号。张德明。138/84。

去年八月。到今年七月。差不多一年。

"去年八月十四号。138/84。"

他没什么反应。

"一年没来了。"

"嗯。"

周蕊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手放在膝盖上。

"中间吃药了吗?"

"没有。"

"去年138,今年142。高了一点。"

"嗯。"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周蕊等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吗?"

他想了一下。

"没有。"

他没动。

周蕊也没说话。

走廊那边有人经过。推着轮椅。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

张德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老伴儿让我来量的。"

周蕊点了一下头。

"她去年也来量过。"

周蕊看他。

"她叫什么?"

"刘月琴。"

周蕊翻登记本。去年八月。

在张德明上面三行。刘月琴。128/78。

同一天来的。

"128/78。"

"嗯。她的一直比我好。"

周蕊等着。

他没说了。

安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嗡了一声。那种日光灯的声音。

"她今天没来?"

张德明摇了一下头。

周蕊没问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谢谢啊。"

"不客气。"

他走了。裤脚拖在地上。慢慢地。往走廊暗的那一段走过去了。

周蕊坐着。

她看了一眼登记本。

张德明。142/86。

她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了:去年8/14来过。138/84。与刘月琴同日。

停了一下。

刘月琴今天没来。

她没写这句。

她把笔放下来了。

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不是蝉。是鸟。她分不清是什么鸟。

九点十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