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有两盏是坏的。一直坏着。没人修。走廊中间那一段暗一些。
周蕊走过那段暗的地方。鞋底在地上响了两声。
坐下来。开血压计。等它自检。嘀一声。
没有人来。
八点三十五。
周蕊坐着。手放在桌上。
桌上有昨天的登记本。翻开的。她没合。
昨天最后一行:来了就是来了。
她看着这行字。
今天早上看跟昨天晚上写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今天看的时候不知道了。
来了就是来了。
这句话是她写的。但今天早上它不像她写的。
像谁说的。
不是她说的。
周蕊把登记本翻到今天。空白的一页。
日期。她写上了。
然后停了。
笔尖搁在纸上。没动。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了。鞋底拖着地。慢的。
周蕊抬头。
不认识。
一个老头。七十多。穿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裤子有点长。裤脚折了一道。
他站在桌前面。没坐。
"量血压。"
"坐。"
他坐下来。把左手伸出来。袖子自己撸上去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周蕊给他绑袖带。按开始。
嘀。嘀。嘀。
142/86。
"142/86。高压有点高。"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蕊在登记本上写。姓名那栏他说了。"张德明。"
年龄。"七十三。"
周蕊写完了。142/86。
"以前量过吗?"
"量过。"
"在哪量的?"
"这儿。"
"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冬天。"
周蕊翻登记本。往前翻。
翻了很多页。
翻到去年十二月。十一月。十月。
找不到。
她又翻。九月。八月。
找到了。八月十四号。张德明。138/84。
去年八月。到今年七月。差不多一年。
"去年八月十四号。138/84。"
他没什么反应。
"一年没来了。"
"嗯。"
周蕊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手放在膝盖上。
"中间吃药了吗?"
"没有。"
"去年138,今年142。高了一点。"
"嗯。"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周蕊等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吗?"
他想了一下。
"没有。"
他没动。
周蕊也没说话。
走廊那边有人经过。推着轮椅。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
张德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老伴儿让我来量的。"
周蕊点了一下头。
"她去年也来量过。"
周蕊看他。
"她叫什么?"
"刘月琴。"
周蕊翻登记本。去年八月。
在张德明上面三行。刘月琴。128/78。
同一天来的。
"128/78。"
"嗯。她的一直比我好。"
周蕊等着。
他没说了。
安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嗡了一声。那种日光灯的声音。
"她今天没来?"
张德明摇了一下头。
周蕊没问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谢谢啊。"
"不客气。"
他走了。裤脚拖在地上。慢慢地。往走廊暗的那一段走过去了。
周蕊坐着。
她看了一眼登记本。
张德明。142/86。
她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了:去年8/14来过。138/84。与刘月琴同日。
停了一下。
刘月琴今天没来。
她没写这句。
她把笔放下来了。
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不是蝉。是鸟。她分不清是什么鸟。
九点十分了。